诚然,我们公主的智商继承了她的双亲,时时在线,是决计不会让自己这般苦情的。可此事也给她敲了一下警钟,对于谈情说爱,她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仔细仔细再仔细。为了顾云初的人生安全,她只好谨慎地藏好自己的爱意,为此还不惜给许多暗卫灌下了忘忧散。
暗卫们心里苦。
宋知简也算看出来了。陆知夏喜欢把重视之人所赠物品都带在身上。原本他对陆知夏的印象算不得多么好,特别是知晓她是鬼谷一脉的人之后,而今却又因这些小细节对他有所改观。

看来,陆姑娘也是一个重情之人。
对这个也字,陆知夏表示。
呵呵。

攀谈完毕,已入下半夜,两人都有些疲乏。陆知夏对宋知简没什么兴趣,与他的私事更是无意探究。而他能用的话题都已用尽,这会儿也是头脑空空。相对默然许久后,陆知夏一只手撑住侧脸,打算小憩一会儿。宋知简却不敢轻易松懈,强迫自己睁着一双眼一会儿觑觑陆知夏,一会儿又觑着后面那道铁门,神色极其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起来,宋知简知晓习武之人都刻意隐藏自己的鼻息,依旧保持着戒备。可他越看就越觉得陆知夏像极了当年那位梁国太子。他挖心挠肺地在记忆里搜罗了一遭那人当年的下落,确定二三十年已不闻对方的音信,十有八九是被同胞兄弟弄死了。这么一想,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约莫过去了两个时辰。陆知夏总共做了三四个断断续续的梦,正梦到顾云初那一身仿佛沾了江南烟雨的青衫,耳畔冷不防传来两声痛苦的呻吟。陆知夏立刻睁开眼,半点没有自梦境脱离的惺忪。她定情一瞅,就见宋知简满面潮红,额头上两颊沾了汗珠,就连鬓发也是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十分痛苦。他一面揪扯着衣衫的领口,想将领口扯开,一面用手不停地扇着风。
陆知夏挑了挑眉,观察他须臾,脑子里当即想起了话本子中另外一个常见的情形。
为了挑动听者的心绪,增加公子、小姐相爱的难度,话本子中普遍会设置一个手拿大棒、面目可憎的反派。此反派的作用从表面看来是为了离散相爱之人,实际上,却给相爱之人的日常撒点盐,加点醋,好让他们的感情日进千里,早日走上幸福的康庄大道。而反派们最常用的增进感情的手法,就是给主角们下迷药,多么恶趣味啊!
陆知夏看着宋知简,这家伙眼神迷离,红光满面,中了迷药没得跑了。
如果他不是演戏,便是走哪家的小姐见煮熟的鸭子还在扑腾,横下心给他下了点药。
坏了他人的好事,公主殿下深感罪过。再一想中了迷药接下来的后续,陆知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拔腿就走。
宋知简艰难地仰起头

你你去哪儿?
我离你远点

宋知简怔了怔,在掏出铜镜一照自己当下的形象,顿时明白过来这丫头在想什么。她年纪不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挺多。宋知简勉力笑了笑

这里的地气有些重。
这个陆知夏是知道的,又是一笔和她爹脱不了干系的账。当年顾云初认为她爹罪恶滔天,为了将他囚在众生相,顾云初把鬼谷设计的机关做了更改,导致天宝玻璃顶破碎,玻璃火焚烧了三天三夜。虽已事隔二十来年,但那灼热地气早已深入地脉,加之众生相重建后空间密闭,地气无法散出,是以天明之前的这段时间,地气最是灼人。对于不擅武学的普通人而言,这地气是要命的。但对勤修内功心法的江湖人土而言,地气什么的都不是事,再来半月都能轻松愉快的扛过去。
陆知夏看了宋知简一眼,走得更远了。
宋知简还在挥手。

我不会武功,熬不过这里的地气,还有劳陆姑娘以内力助我一番。
陆知夏无动于衷。

陆姑娘?
陆知夏望天。

……
宋知简反应过来了,陆知夏这是摆明了要袖手旁观。一念及此。宋知简气的笑了出来。

不是这么小气吧?我刚才不过就握了握你的手,又没真干什么冒烦你的事。
陆知夏接着望着天。
没错,我就是这么小气,换作在宫里,你早被拖出去浸猪笼了。


好,先前的事算我不对,我给你道歉,行吗?
不行,晚了。

宋知简见她还站在远处,不由得皱了眉头。

我们好歹也是定了亲的关系,你真这么不近人情?
陆知夏难得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这一笑,宋知简看得呆了呆。自打认识,她就一直冷着一张脸,他还以为她面部神经出了问题,做不出多余的表情来,眼下看来,她只是真不爱笑罢了。明明命悬一线,他还不忘嘴贱一句。

你笑起来还真是好看,虽然比我差了那么一大截。
她立刻再次绷起脸。

不过小女娃就要多笑笑,成天板着脸,别人还以为你是在义庄干活的。
陆知夏深吸一口气,拳头捏的咔嚓响。

你闲着也是闲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过来积点德。
陆知夏不理他。

你真要这么绝情?
……


没有商量的余地?
……


好吧。
宋知简决定突破下限

不行了,好热,我要脱衣服了。
他把本就没穿妥当的外衫脱下丢到地上,随机强撑着站起起来,开始脱里衣。
陆知夏原以为一个人就算再怎么不要脸,临死之际也得为自己死后的形象着想,不会真的乱来,可没料到宋知简根本不走寻常路,三下五除二地把上衣脱了个干净,还一只手拉着裤腰带扯啊扯,想把裤子一并脱了。
陆知夏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她不仅仅被宋知简的无耻之惊着了,更多的是诧异于宋知简那前胸后背纵横交错的可怕伤痕,有刀伤、剑伤,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兵器造成的创口,打眼看去,他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沙包,竟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这人究竟是怎么被伤到这种地步的?
宋知简浑然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丑态,还在一边拽着裤腰带,一边脏兮兮的

我脱了哦!
公主殿下身子颤抖。
宋知简心一横,把裤腰带的结扯散。
陆知夏立刻背过身

我若大难不死,明天肯定敲锣打鼓,手术横幅,告知全天下有一女子,姓陆名知夏,半夜闯入禅宗
你!

陆知夏眼中怒火
宋知简得意地哼哼。
念及还有事要求助洛家,加之宋知简与她父亲的过往还是让她有点在意,
你把衣服穿上,我助你。


这还差不多。
宋知简见计谋成功,喜笑颜开。他捡起地上的衣衫穿好,招呼了陆知夏过来。
陆知夏走回他边上,出气似的踹了他一脚。
坐下!

宋知简这会儿听话得很,歪歪扭扭地盘腿坐于地上。陆知夏坐在他身后,提供运气,将内力聚于双掌,传入他的背心。她的功法致寒,汹涌的那里穿透他的四肢百骸,流转在丹田处。
先前灼热感一扫而空,宋知简顿觉神清气爽,舒服的如沐春风。得了,这样的便宜,他寻思着说点好话,让陆知夏别计较自己不顾形象的举动。哪知话还在唇齿间打转,两人身后不远的铁门内便传来了几声铁链子撞击的轻微响动。
陆知夏不敢轻易收手,只得将听力集中在背后。宋知简也听到了动静,脸色突然变得更为难看。
少时,铁门里传来了一个嘶哑的男音

宋承庚……宋承庚……兄长……你来看我了……你终于来了……哈哈……
这笑声抑扬顿挫,内里包含的情感之丰富,让听闻之不禁浮想联翩。这地底下本是一个静无声息的地方,突兀地来这么一嗓子,毫无思想准备的公主殿下被吓了一跳,手上自是没了轻重,一股庞大内力没收住,就这么摧枯拉朽般侵入了宋知简体内。宋知简气门打开,同时被那铁门后的人引动了心绪,一个恍惚,静脉一路被内力刺穿,五脏如同冰封,痛苦难当。他张嘴呕了一口血出来,仰面倒进了陆知夏怀里。
陆知夏静静地看着他,冷冰冰的没有表情丝毫松动。
宋知简困难的咧嘴,露出一口红牙。

你……你故意的。
陆知夏推卸了责任。
我被吓到了。

被吓到了?被吓到了你倒是做出一个合适的表情来啊,谁家的姑娘吓到了能像你这么镇定?
宋知简满脸怨气。
不等他开口。
宋承庚是你?

宋知简抿紧唇线。
里面关的,是你的风流债?

这一回,换宋知简无言以对。
陆知夏恍然大悟笃定。
所以,你是断袖?

宋知简本就气血不畅,加上地气反扑,一会儿似被火烧,一会儿如身处冰窖,再被陆知夏说他有龙阳之癖,他禁不住这刺激,喷了两口血在地上,晕了过去。
陆知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将人推到了一边,心道:和我斗,你还差得远。
次日大早,阜城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瞅见了特别辣眼睛的一幕。
彼时正是暖阳当空,金辉铺洒。宽敞的街道上,无数滩贩吆喝叫卖着,人群穿梭在大街小巷,琳琅满目的商铺显现出一派繁华景象。
然后,吆喝的摊主们齐齐收了声,伸长脑袋望向街头尽头。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顾客们也顺着老板的眸光看去。那一个方向,一名女子身姿曼妙,步步生花,端的是高雅、清冷之态。不过不太和谐的是,她右手里托着一个重物,那重物扫过她走过的地方,在青石板的路面划出一道痕迹。待女子走近了,才有人惊呼出声。

她手里拽的是一个人!

天,这是洛家的家主李公子!
此话一出,如巨石落水,掀起了轩然大波。街上的姑娘铆足了劲头,像离弦之箭,少顷就冲到了陆知夏的后头。 一番围观打量后,确定陆知夏手里拽着的像一个乞丐一样的男人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人后,有人开始夸张的哭泣。

天,李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心疼!
有人开始指责

这女人怎么能如此对待李公子!简直太粗鲁了。
陆知夏绷着一张脸,懒得搭理她们。她能把宋知简完好无损地从众生相里拖出来,已经是仅存的人性在发光发热了,这些人还敢有这么多要求?谁行谁上!
姑娘们一边心疼着宋知简被人扫帚,一边又碍于陆知夏的气场太强大,没人敢做出头鸟。直到右边的巷子里传来闷响声,一个身量不足五尺,但体型足有三个陆知夏宽的壮女飞奔而来。她每一步都地动山摇,且她面目狰狞,手持擀面杖,一看就是奔着陆知夏来的。
陆知夏她驻足,边上的姑娘们作鸟兽散,躲在摊子后看好戏的男人们个个捂着嘴笑。
女人打架最好看了,扯头发、拉衣服,非常有看点。
陆知夏不动如山。

放开我的男人!
陆知夏左右看看,没一个顺手的物件,索性脱了宋知简的长靴,瞄准壮女的脑门用力一扔。
壮女迎头而上,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倒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如果片刻之前有人开赌局,围观群众十有八九是押壮女手撕陆知夏。然而,这陆知夏拔山兮气盖世,一出手便震慑众人。
陆知夏不屑的望了望倒在港子口的女人,继续拖着宋知简前行。
这会儿有人想起来了,

这似乎是那日在洛家敬谢会上,打败了十二剑奴的女子。
……

原来如此。躲在最外围的姑娘们心有戚戚,幸好方才自己没当出头鸟。
走出不远,宋知简的追捧者们依旧壮着胆子跟了上来,虽然不敢和陆知夏硬碰硬,但还是围在一起抱团哭泣。

李公子……太可怜了。

我们的李公子,这是造了什么孽,遇上了这样的一个婆娘。
陆知夏充耳不闻,走得四平八稳,好不容易将人拖过了三条街,身后跟了上百名围观者,场面壮观得如同要去踏平洛府。
洛府里的林慕风一早得知了消息,领着几个兄弟严正以待,意图摸清陆知夏的来意。待陆知夏行到门前,林慕风不敢轻举妄动,叶君临几人见自家大哥被人如此耻辱,皆是目眦俱裂。
陆知夏撇了那几个大男人一眼,手上用力,就着宋知简的腿把他绕了半圈,弃之如敝屣的甩在几人跟前。叶君临按捺不住,当即想要动手,被林慕风拦下了。
片刻后。
盯梢非一件易事,洛府是江湖世家,还请珍惜羽翼,莫要轻易打了自己的脸。


你!
叶君健冲动地拔出了剑。

退后!

二哥,大哥他……

退下!
叶君临愤愤咬牙,缩到后头瞪着陆知夏。
陆知夏保持着高冷
此人只适合当金丝雀,下一回再遇险情,不一定会有今日的运气。洛府既已应下助我寻人,今日这礼,算我的定金。

短短几句,林慕风判断出她未对宋知简动什么歹念。他拧眉打量了宋知简一番。

不知大哥与陆姑娘遭遇了何事?大哥为何会陷入昏迷?
等他醒来,你自行问他。

后边的姑娘们个个眼红的看着仇敌,唾沫星子差点把陆知夏给淹了。陆知夏回头扫了一圈,众女子登时噤若寒蝉。她举步就走,人群自行让开一条路,等她迈着平稳的步伐行得远了,姑娘们才叽叽喳喳地叫骂起来。
林慕风趁着这些人还在声讨陆知夏,赶紧递眼色招呼兄弟们把人抬走。
听到砰的关门声,上百名姑娘才回过神来,哭天抢地地扑上台阶,用力敲打洛府大门。

开门,开门!让我们看看李公子究竟怎么了!

开门,开门!让我们看看你公子究竟怎么了!

开门,开门!让我们看看你公子究竟怎么了!
……
众女子打成一团,终于上演了众男人殷切期盼的扯头发、拉衣服的戏码。只是,男人们看看得津津有味之时,难免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们也加入了战团,洛府外热闹至极。
林慕风和叶君临等人站在门后,听着外头越发激烈的咒骂声,纷纷表情复杂地看着叶君临肩头的罪魁祸首。

大哥这脸能不能用一个面具罩起来?

不瞒你说,我一直都想试试在书上看到的整容技艺

……
昏迷中的宋知简忽感心酸难耐,小幅度地抖了抖。

外边这么乱,需要遣人制止一下吗?

都是一些平民百姓,又不是江湖人,我们不便插手,由他们去吧。
众人颌首。
林慕风叹了一口气,让叶君临把宋知简送回房间。几个人亲自给宋知简换了衣衫,确定他没受皮肉之苦后,这才放下心来。林慕风精通医理为宋知简调理身子也不是一两天了,稍加诊脉,心里已然有数。

大哥怎么样了?

经脉稍有受损,一股灼气、一股寒气游走在丹田之内。

怎会如此?严重吗?

只需用药这两股气导出体外,休息一两日便可复原了。

定是陆姑娘动的手脚。看着挺好看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心肠如此歹毒?
管家道甩着拂尘下结论。
叶君临拿起剑就要走。

我去会会她!

你冲动什么!
林慕风按住叶君临的手背。

也不是三岁小孩了,翻过这年头,你也二十岁了。余生怎么调教你的,怎么越教越回去了?
叶君临咬住下唇,辨不出一个理来。
谈起余生,那是他们几人早年的师姐,她尤其厌恶江湖事,整日把自己关在洛府的铸造造室内,打铁铸剑。
林慕风想了想。

余生她还在苦思修复斩月的法子?

嗯。

斩月铸材特殊,如今早已绝迹于天下,她试了许多其他材料都无法和刀身融合,眼下她只能以血养刀,让斩月不至于崩毁。

这又是何苦。
说到这儿,众人心底是无味杂陈,一时半刻也不知该说什么。
林慕风按下心绪。

余生我们几人皆有嫌隙,你是唯一能得她信任的人,有空多去陪陪她,大哥这儿有我们四人便够了。

二哥。
叶君临还欲说什么?林慕风去世挥了,挥手将他谴退了。
四人目送他出了房门。管家道凝重地

余生如今一门心思扑在修复斩月上,无非是为了当年所立的誓言。现在叶君临也长大了,真要放任此事发展?
林慕风没回答,反而换了一个话题。

我观大哥的伤情,应是先受灼气之苦,陆姑娘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才会渡内力入他的体内。实情如何,只得等大哥醒来才能知晓。

那么,咱们是不是还得亲自登门道谢?

谢是一定要谢的。
摸着胡子狡黠

不过,得大哥亲自去谢。咱们现在就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诓一个大嫂解决大哥的终身大事。

……

……

……
走在路上身披晨光陆知夏忽觉阴风阵阵,后背发寒,一个没忍住,张开嘴。
阿嚏!

奇怪,莫非今天的皇历上也写着不宜出门?2
感觉后面更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