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薨逝那年,江南桂香依旧岁岁如常、年年不败、温柔如故。
唯独我坐拥一生的九重宫阙,终年荒芜寒凉、寸草不生,再无半分人间暖意、再无半分温柔烟火。
龙床寒硬入骨、药石终年侵体、病痛缠绵不休。
我卧于万里江山最尊贵、最冰冷、最孤寂的囚笼之中,气数将尽、油尽灯枯、余生寥寥。
偌大宫殿死寂空旷、清冷无人、寂寥无声。
无人相伴、无人垂泪、无人守候、无人惦念。
唯有案上一碟常年不换、日日换新、岁岁留存的桂花酥,静静陪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年年凉透、岁岁空置、无人共尝。
世人皆羡我权倾天下、洗雪宿家百年沉冤、扳倒昏君奸佞、稳坐至尊帝位、名垂青史、功盖山河。
可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懂得。
我这一生,赢尽朝堂权谋、赢尽天下纷争、赢尽宿命坎坷、赢尽血海深仇。
唯独,彻彻底底、永永远远,输掉了七岁那年,踏过满地玉兰落瓣、义无反顾、奔赴我孤寂身侧的那束唯一暖阳。
弥留之际,视线昏沉模糊、岁月逆流回溯、前尘尽数归来。
半生浮沉、半生杀伐、半生隐忍、半生遗憾,一一翻涌眼底、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最先落回心底的,是暮秋江南的温柔烟火、安稳岁月。
是我化名云尘、褪去满身朝堂血腥、掩尽帝王锋芒、洗去半生杀伐戾气的短暂时光。
那时的我,不是冷面权臣沈砚、不是血海孤臣、不是步步为营的权谋棋子、不是身负天下的帝王。
我只是一介闲散闲人、无拘无束、无尘无扰、无债无憾。
日日奔赴那间小小桂花点心铺,一碟桂酥、一盏清茶、静坐相伴、静默相守。
静静看她安稳谋生、温柔待人、通透安然、无爱无恨、岁岁平和。
那是我半生浴血厮杀、步步炼狱、岁岁寒凉里,唯一干净纯粹、唯一安稳温柔、唯一不带算计、不带仇恨、不带枷锁的静好岁月。
是我黑暗半生里,唯一一束真正温暖过我的光。
可我终究身不由己、终究宿命难破、终究无缘相守。
年少先帝猜忌、功高震主、蓄意构陷、罗织罪证。
一纸冰冷圣旨、一场漫天大火、一夜血海倾覆,屠我宿家满门、毁我年少安稳、断我寻常人生。
我的复仇、我的隐忍、我的入局、我的冷血,从来不是源于世人愚昧传言的所谓命格灾星。
而是皇权无情、帝王猜忌、朝堂险恶、乱世浮沉,是滔天血海深仇,硬生生将我逼入深渊、逼入权谋、逼入冷血、逼入余生皆殇。
可世间愚昧世人、浅薄百姓,尽数将朝堂权斗、帝王祸乱、天命无常的滔天罪责,尽数推给孤身无依、柔弱善良的她。
为护她周全、为挡世间刀枪、为避朝堂祸乱、为隔所有杀机。
我被迫演一场长达十年的虚假温柔、十年刻意疏离、十年隐忍伪装。
我刻意亲近苏婉仪、刻意温柔迁就、刻意默契相伴、刻意深情款款。
廊下拢发、雨中撑伞、深夜送汤、岁岁般配、年年佳话。
旁人艳羡称颂的温柔深情、默契般配,于我而言,每一次都是凌迟剜心、每一幕都是自我折磨、每一日都是寸寸成殇。
我用十年假意温柔、十年虚假般配,筑起一道隔绝风雨、隔绝杀机、隔绝纷争的围墙,拼尽所有护她远离权谋血海、远离朝堂祸乱。
却亲手一点点、一寸寸,碾碎了她满腔爱意、耗尽了她所有热忱、枯死了她所有执念。
记忆骤然骤停,狠狠落回她二十五岁生辰、那场漫天风雪、那场终身错过。
我岁岁年年、从未敢忘她生辰。
耗费经年心力、踏遍山河千里、寻匠雕琢,亲手藏起那支纸鸢玉簪。
簪头是她年少明媚、奔赴我身侧的模样,藏我十年无人知晓的惦念、十年无法言说的亏欠、十年深埋心底的深情。
我早已暗自期许、暗自筹划,待夜深人静、避开所有眼线仇敌、避开所有世人目光,悄悄奔赴苦寒浣衣局,悄悄弥补十年亏欠,悄悄赠予她唯一的温柔。
可那日,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无从推脱。
苏婉仪骤然寻至殿前,生辰相邀、姿态温婉、情理难却。
朝堂棋局紧绷、仇敌环伺、步步危机,我半点行差踏错不得。
我只能应允留下、只能演那场刺眼温柔、只能负她满心期许、只能铸下终身遗憾。
偏偏天意弄人、宿命残忍。
她满怀期许、默默等候,猝不及防撞见那一幕刺眼假象、那场虚假温柔。
四目相撞的瞬间,我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看见,她眼底残存十年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彻底死寂、彻底成灰。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崩溃。
只是静静伫立风雪、默然凝望片刻,而后转身走远、彻底死心、再不回头。
我袖中紧攥玉簪、指尖冰凉刺骨、心口剧痛欲裂、五脏俱焚。
可我半步不敢追、一语不敢释、一分不敢流露。
我满身软肋皆不能外露、半分深情皆不能宣之于口。
那一日一瞬的错过,成了我余生永世无解、永世难赎、永世煎熬的死局。
思绪辗转翻涌,又落回那场深冬落雪、焚书断情之日。
漫天落雪、寒风凛冽、深宫寒凉。
她踏雪而来、一身寒凉、眼底无爱无恨、只剩释然平静。
捧着那页泛黄磨损、承载十五年年少盟约、十五年满心期许、十五年岁岁奔赴的婚书,轻声道别、淡然断情。
那一刻,我压抑十年的思念、愧疚、悔恨、深情、煎熬,几乎破体而出、彻底崩塌。
这一纸婚书,是我年少一诺、毕生期许、黑暗岁月唯一的念想、绝境之中唯一的微光、半生奔赴的唯一圆满。
可我不能认、不能留、不能牵、不能念。
我只能亲手执纸、亲手焚书、亲手斩断牵绊、亲手隔绝温柔、亲手推开唯一的光。
故作淡漠冷硬、字字绝情、句句诛心:本就是虚妄牵绊,如今烧了,也好。
我自以为斩断牵绊是护她自由、隔绝纷争是护她安稳、刻意绝情是护她余生无虞。
我自以为我的隐忍成全,能换她一世烟火安宁、一生平安顺遂。
到头来,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愚蠢、自我感动的残忍、终身难赎的过错。
她离宫那日,我不敢相送、不敢道别、不敢凝望、不敢流露半分牵挂。
只能借着宫规遣银的遮掩,悄悄多添五十两盘缠,藏起我最后一丝隐秘温柔、最后一点无声惦念。
不求知晓、不求感念、不求回头,只求她前路安稳、余生无苦。
后来我肃清奸佞、洗雪沉冤、废黜旧帝、登临九五、坐拥万里江山、执掌人间乾坤。
我后宫空悬、终身不立妃嫔、不纳一人、无半分情爱、无半分牵绊。
我以为大权在握、大局已定、无人可欺、无人可扰,便能弥补所有亏欠、兑现年少诺言、许她一世圆满。
我千里奔赴江南、以帝王之尊、以万里山河为聘,求她回宫、求她相伴、求她圆满。
可她温柔决绝、通透释然、字字诚恳、句句无解。
她知我苦衷、懂我隐忍、念我旧恩、从未怨我、从未恨我、从未怪我。
可她唯独——再也不爱我了。
我卑微祈求、贪念残存,只求她再唤我一声珩哥哥,祭奠年少旧梦、安放半生深情。
我转身离去、步步沉重、万般不舍,不敢回头凝望,怕一己私欲惊扰她的安稳、怕帝王枷锁囚她余生。
直至我渐行渐远、背影将逝,风里轻轻飘来那一句软糯温柔的——珩哥哥。
三个字,轻如清风、淡如落花。
于她,是释然放下、是旧梦落幕、是恩怨两清。
于我,是万劫不复、是终身桎梏、是余生永憾。
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交集、最后一次温情、最后一次念想、最后一次旧梦余温。
此后数十年,我高居帝位、独坐空殿、岁岁孤寂、年年寒凉。
无数次车马备好、诏书拟就、欲下江南、欲寻故人。
却无数次止步殿前、压下心念、尽数克制、终身未往。
我满身血腥、半生权谋、一身罪孽、一身枷锁。
终究不敢惊扰、不忍破坏、不愿辜负她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岁岁安宁。
我熬白青丝、熬尽心力、熬干余生、禅位放权、卸下帝王枷锁。
终得一身轻松、无拘无束、可以不惧纷争、不惧连累、不惧权谋、不惧祸乱,奔赴江南寻她。
可天意弄人、宿命难破、余生无缘。
沉疴缠身、油尽灯枯、大限已至。
我终究没能踏出九重宫阙、没能奔赴江南烟雨、没能再见她一面、没能道一句迟来的抱歉与惦念。
我先走了。
我带着半生悔恨、满腔亏欠、永世执念、终身遗憾,闭眼离世、归于尘土。
我清清楚楚知晓,我的鸢鸢,会长守江南温柔故土,守着她的点心铺,伴着岁岁桂香,平静安然,终老一生。
她会无爱无恨,无牵无挂,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这是我穷尽一生,拼命护来的结局。
也是我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圆满。
桂香岁岁起,从不入九重。
人间万般好,从不归我身。
我赢了天下,报了血仇,洗了沉冤。
唯独,永永远远,输掉了我的年少月光、我的毕生温柔、我的唯一泠鸢。
余生漫长,山河孤寂。
唯余悔恨,岁岁无期。3
这章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