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的声响,打破云山清晨的薄雾。
演武场青石地上凝着露水,今日是云山派一年一度的门下大比,五位弟子轮番过招,轮到真星对战真木。
真星性子轴。旁人练剑,练熟便罢,他一招入门的 “云卷云舒”,能反复练上几百遍,剑尖走势、手腕力道,要刻进骨头才算罢休。旁人都照着古法原样施展,他却总觉得这招行至中途应当变招,古法却要强行走直刺,像鞋里进了沙子,硌得心里难受,认准了便钻进去,谁劝也不听。
真木剑快,一上来便抢攻,打算十招之内解决师弟。真星防守稳固,见招拆招,硬生生拖过二十招。
真木心中急躁,卖个破绽,一招 “顺手牵羊” 斜撩过来,想要引诱真星上当。
真星使出 “云卷云舒”。按古法本该直刺,那股变招的念头却自己冒了出来。
剑锋没有前刺,顺着真木剑势斜斜一引,擦过剑身,直逼对方手腕。
演武场一片 “咦” 的低响。真木大惊,急忙撤剑回防,连退三步,额头冒汗,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场下师兄弟都很吃惊,往日真星常被真木压制,今日竟把对方逼到这般狼狈。
真木稳住身形,拿出浑身本事缠斗,四十招过后寻到空隙,一剑虚晃,将真星绊倒在地。
“承让。” 真木收剑,气息尚未平复,走到真星跟前,眼神发亮,“五师弟,你方才那招‘云卷云舒’中途变了,我险些接不住。再练半年,今日输的便是我。你改了剑招?”
真星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交手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动作。他没有留意,场边观战的玄字辈几位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赞赏的眼色。
真星收起长剑,一个人低着头往厢房走去。
大师兄真乾迎面走来,拍一拍真星的肩膀,神色郑重:“又在琢磨你的剑?师父叫你去凌霄殿,峨眉派发了英雄帖,我们五个要下山历练。”
两人路过藏经阁墙外,真星贴在胸口的地方忽然一热。他按住衣襟,那枚襁褓里就随身佩戴的玉佩,正面苍龙,背面金雕,平日里冰凉似石。此刻玉佩隔着衣服微微震颤,透出淡淡的青光,龙雕纹样在布料底下隐隐浮动,如同有活物苏醒。
“怎么了?” 真乾见他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没什么。” 真星把衣襟拢好,掩饰住玉佩的异样。
凌霄殿内香烟缭绕,掌门云空真人端坐上位,大师伯玄日、二师伯玄月、师父玄风分立两侧。真坤、真金、真木已经到了。
云空目光扫过几个徒孙,最后在真星身上多停了片刻。
“峨眉英雄帖的事你们都知晓。此番下山,不只是凑热闹。” 云空声音不高,分量却重,“真星留下。你们四个,三日后出发。”
四位师兄心中疑惑,不敢多问,行礼退下。殿门关上,殿内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香灰一层层落在香炉里,沉默持续了很久。
“真星,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到云山的吗?”
真星摇头。
“你并非我派人捡回来的。” 云空道,“你尚在襁褓,就被人放在山门之外。来人留下一句话:‘苍龙有后,金雕有传,若天狼再临,玉佩启双门。’”
真星猛地抬头。
云空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旧信,信封没有署名,印着苍龙盘绕金雕的纹样,和真星胸口玉佩一模一样,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毛。
“这封信,我守了十七年。” 云空把信递过去,“那人放下你、信与玉佩便消失无踪。我查了十七年,只查到一件旧事 —— 六十年前,衡山之巅,苍龙剑客、金雕刀客、银禅和尚三大绝顶高手在此血战。”
【插叙・六十年前,衡山】
大雪落满衡山绝顶。
狼胥倒在雪地,胸口插着断剑,喉头受刀气重创,眉心留着一指焦痕。临死之前他还在笑,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双眼死死盯住面前三人。
“六十年后…… 天狼必出……”
苍龙剑客、金雕刀客、银禅和尚,当世三大高手,全都油尽灯枯,站稳都十分勉强。
江湖传言三人争夺天下第一,拼死相搏。没人知道这场决战本就是做给世人看的戏,雪地之下,他们以自身性命布下一道为期六十年的封印。
苍龙剑客颈间挂着一对一模一样的玉佩,他摘下其中一枚,交给金雕刀客,嗓音沙哑:“二弟,六十年后,倘若天狼破封,就让持佩之人前往云山。”
金雕刀客接过玉佩,双手不住发抖。他和苍龙义结金兰,这份交情世间无人知晓。
银禅和尚拿出一本泛黄册子,封题写着《银禅手录》:“此书藏于少林藏经阁暗格,等待有缘人。”
苍龙剑客盘膝坐于风雪中:“对外就说,我们三人衡山争霸,同归于尽。这个秘密,烂在此处。”
银禅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
大雪不停,鲜血染红积雪,又被新雪覆盖,反复数次,山巅遍地红褐色斑驳。
自那一夜之后,世间只余下传说:衡山三绝死战,两死一伤,银禅重伤归隐,苍龙与金雕尸骨无存。
【插叙结束,回到凌霄殿】
真星双手微颤,拆开信封,纸上十六个字,笔力遒劲:
衡山雪未冷,苍龙待传人。 若见天狼起,玉佩启双门。
他反复读了两遍,抬眼发问:“师爷,天狼是什么?双门又指什么?”
云空缓缓摇头:“我只知道这枚玉佩,乃是开启苍龙剑、金雕刀的钥匙。其他的我追查多年,也毫无头绪。蜀地近来不安,泸州耕牛成片死去,百姓传是鬼怪作祟,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结果。你的几位师兄只当寻常历练,可你身上,压着六十年前没有了结的一桩旧账。”
真星攥紧信纸:“既然泸州之事或许和天狼有关,弟子愿意前去查探。”
云空静静看着他。换做别的十七岁少年,得知身世秘闻,多半早已慌乱。真星只是短暂震动,便追问关键问题,这份定力,连玄风也暗暗侧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道童浑身被雨水打透,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呈上一份公文。
“掌门!邵州知府送来刑部公函!泸州出了大案,耕牛暴毙,还死了三名地保,请云山派出手相助!”
真星与云空同时神色一变。
泸州,耕牛暴毙,六十年,天狼。一桩桩事在真星心头叠在一处。胸口玉佩又是一跳,力道越来越重,似有东西在玉里翻动。
云空走到殿门口,望向外面翻涌的云雾,声音低沉缓慢:“看来,这一趟山,你不下也得下了。”
山风灌进大殿,烛火来回摇晃。
真星捏着那封旧信,手摸向胸口玉佩。许多谜团缠绕在一起,他连头绪都摸不到。
三日后下山。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却要直奔泸州。属于他的江湖,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