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安被带走的第二天,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渗透了整个城市。新闻快讯、财经类公号,甚至本地的民生新闻都转发了那条通稿:顾氏集团原研发板块负责人顾成安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已被立案侦查。名字被打了码的照片在朋友圈流传,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微博热搜挂了一个下午,虽然没有直接点名苏晚,但“御颜”和“N-407”两个关键词被绑在了一起,讨论量不断攀升。
苏晚没有再看那些消息。她从早上起就关掉了手机通知,在酒店房间里把蓝色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整理了一遍。U盘,信纸,碎漆片,还有一张她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压在盒底的名片。名片是顾康的,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如果需要证人,随时打这个电话。”
她凝视那张名片良久,把它收进外套内袋里。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承泽的来电。她按了接听。顾承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爸想见你一面,今天中午,就在顾氏大楼他办公室。他说他不会谈别的,只想跟你谈谈那些材料的事。”
苏晚沉默了一瞬:“你替他约的?”
“……他让我转达。”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路面上疾走的车流,问:“顾承泽,你自己希望你爸见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希望你见。”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尊重你。”
苏晚没有追问这句话的分量。她挂断电话,换了一件素净的衬衫,把U盘装进外套内袋,出门。
中午十二点,顾氏大楼顶层。苏晚走进顾成远的办公室时,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整片深色地毯。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没有文件,没有茶杯,只有一幅被擦拭得很干净的老照片。看到苏晚进来,他慢慢站起身:“坐吧。”
苏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顾成远也没有绕圈子,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苏晚,我今天让你来,只是想亲口听你说一句。你手里,到底有哪些关于我的东西?”
苏晚看着他,没有回避:“N-407项目启动时的资金审批单,你签过字。项目被‘终止’后,所有文件被重新归档,归档审核意见栏里也是你的签字。另外,顾成安通过关联公司做的境外转账记录里,有几笔流水,备注栏写的是‘集团管理费’,收款方跟你私人的一个账户有直接关联。”
顾成远没有辩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十二点移动到了偏西的位置,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那份审批单,我是签了。但当时成安拿给我看的时候,是放在一叠正常年度预算计划里的——我承认我没有逐页细看。至于你说的归档审核意见栏的签字,那个签名的确是我本人的笔迹,但那份归档文件我没有亲手签过。应该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签字。”
苏晚直视着他:“顾老先生,模仿签名这种话,在法庭上叫‘辩解’。”
“我知道。”顾成远说,“所以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来辩解的。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出车祸后,成安跟我提出,要撤销你名下所有在顾氏的股份和福利。我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无条件配合他,把你彻底清除出去;二是直接报警,彻查那起事故。我做了第三个选择。我同意撤销你的股份,但要求保留你的银行保险柜账户和钥匙,理由是‘她毕竟是承泽的前妻,做得太难看了对集团形象不好’。”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顿:“那间银行保险柜——是你保下来的?”
顾成远点了点头:“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有什么,我只是觉得,成安太着急清理你的一切痕迹了,这不合常理。留一个口子,以后如果真的有事,至少还有路可走。”他看着苏晚,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老态,“苏晚,我这辈子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决定。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回去可以看看保险柜的租约合同——那份合同是连续续租的,从未中断过。”
苏晚坐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的边缘,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打开保险柜那天,里面那张写给她自己的字条,干净,没有被任何机构查封过的痕迹。三年前的她,看来也并非单打独斗。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落地窗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才开口:“顾老先生,你可以把你说的这些写下来,签上名,交给司法机关作为调查参考。”
顾成远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可以。”
“但我不会因此撤销对你的举报备案。”苏晚补了一句,“你签过的那些文件,不管你当时知不知道内容,作为一个集团掌权者,你没有尽到审查义务。这笔账,你自己去承担。”
顾成远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苏晚看不太懂的释然:“你果然跟她很不一样。”
“谁?”
“我认识的那个苏晚——”顾成远说,“她做事更狠,不给人留余地。但你现在这样,比她沉稳多了。”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好事。”
苏晚没有接话,站起身,把带进来的U盘放回口袋。她走到门口时,顾成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晚,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承泽一个忙。他现在压力很大,你出事以后,他三年没有主动跟家里任何人说过一句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活得像一个机器。”
苏晚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回头:“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
她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寂静无人。她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刚才那些话密度太大,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顾成远的话她不完全信,但保险柜租约这一点是硬事实——她随时可以去银行核实。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雅的微信:“新闻都爆了!你上热搜了——‘御颜’和‘前妻开播’两个词条都在前十。我这边好几个品牌的PR都来私信我,问你还接不接商单。”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沉思了片刻,回了一句:“接。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品牌必须提供全链路质检报告,接受第三方抽检。我播的那个产品,必须是我自己试用超过一个月没问题的。”
林小雅回了一个拍桌惊叹的表情包:“姐妹,这波你赢了,前夫哥都要跪了。”
苏晚没有回那条消息。她看着手机屏幕熄灭了,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顾承泽站在里面。他大概刚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她微微一愣,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拿铁,不加糖。”
苏晚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顾承泽的手顿在半空中,沉默了一瞬:“你以前在顾家的时候,每天下午会自己泡一杯。你总说外头的太甜。”
苏晚看着那杯咖啡,慢慢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看杯子上印着一个不起眼的咖啡店品牌logo,不是连锁店,像是私人的小烘焙馆。她问:“你现在还常去那家店吗?”
“嗯,”顾承泽说,“顺路就会去。”
两人站在电梯口,谁也没有按按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良久,苏晚说:“那家咖啡店,我以前是不是常跟你一起去?”
顾承泽微微一怔,她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是。你以前总拉着我说要去那家店拍照,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秋天会开满一地。”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安静了片刻,轻声说:“顾承泽,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那家店吧。”
顾承泽抬起头,看着她。苏晚也看着他,没有再解释什么。窗外初秋的天很高很蓝,一望无际。
当天傍晚,苏晚去了那家咖啡店。店门口的桂花树确实还在,满树碎碎的金黄,正在风里摇落香气。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顾承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促。她转过身来,看着那扇旧木门,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的陈设跟记忆中模糊的印象隐约重合,她又嗅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烘焙香味。她走到吧台前,还没开口,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是你!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一杯拿铁不加糖?”
苏晚微微怔住,然后笑了一下:“好。”
她端着那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桂花树影摇动,阳光从枝叶间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喝了一口咖啡,味道温润,是她熟悉的那种淡淡的苦。视线落到桌角放着的书架上,她随手抽出一本,打开时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字。字迹是她自己的,收放的笔画,带着些微陈旧的墨色,上面写着一句话:“等有一天我不记得了,就再喝一杯这里的咖啡。”
苏晚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窗外桂花落了一场,细小的花瓣被风卷起,飘进门口,落在她的杯沿上。她轻轻把那枚花瓣拿起来,夹进了书页里。2
大大写得太赞啦,看得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