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我又咳血了。”
床榻上的少女气若游丝,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死死攥着身前男子的袖口。
陆晚柠十五岁,半生都泡在药罐里。
大靖的春去秋来,她从来只能隔着窗看,旁人肆意奔跑嬉笑的年岁,她只剩无尽的汤药与卧榻。
陆砚辞蹲在床边,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丝,声音压得极轻,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没事,晚晚,兄长在。太医马上就来,熬过去就好了。”
他是大靖鼎鼎有名的世家嫡公子,运筹有度,处事从容,这辈子从未慌过,唯独面对这个唯一的胞妹,次次溃不成军。
陆晚柠轻轻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却还努力扯出个温顺的笑。
“兄长,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喘了两口微弱的气,力道越来越轻,攥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弛。
“这辈子……拖累你太久了,对不起。”
“我日日吃药,年年养病,你为了我推了所有游学、应酬,守在沈府寸步不离。兄长,我好愧疚。”
陆砚辞心口骤痛,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喉间发紧:“不准胡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护着你是应当的,我心甘情愿。”
“可我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视线渐渐涣散,落在他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兄长,下辈子……我想做个身体健康的普通人。”
“不用锦衣玉食,不用身居世家,我想好好活一次。”
“如果可以的话……”
她顿了顿,眼里泛起浅浅泪光。
“下辈子,你能不能再来找找我?好不好?”
陆砚辞眼眶通红,死死忍着翻涌的酸涩,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好。无论你转世何方,无论隔多少年岁,兄长一定找到你。”
“我护你一辈子,下辈子,换我护你岁岁无忧,绝不让你再受半点病痛苦楚。”
这句话落地,屋里死寂一片。
她浅浅弯了弯眼,像是安心了,缓缓闭上眼眸。
指尖彻底失温。
再也没有睁开。
“晚晚?”
“晚柠!”
他攥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无人回应。
满堂药味,满屋寒凉。
他养了十五年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没熬过这刺骨的寒冬。
陆家上下悲泣不止,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只是那一日起,世人皆知,温润谦和的陆家大公子,彻底变了个人。
他亲手料理完她的后事,送走府中所有人,独自一人守在她曾住的院落,一坐便是数年。
黄泉路近,轮回有序。
所有人都入了轮回,唯独他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归寂。
地府判官曾亲自寻他,沉声劝道:“陆公子,人世死生有命,令妹寿数已定,你执念过重,该入轮回往生,切莫自毁根基。”
沈靖言垂眸,语气决绝,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等轮回,我要寻她。”
“逆天而行,你会被时光洪流撕碎,魂体俱伤,永世不得超生。”
“无妨。”
他淡淡应声,眼底只剩一片偏执的孤冷。
“没有她的在这,我什么不要。”
自此,他冲破六道桎梏,挣脱时间秩序,以一身残魂执念,坠入千年岁月长河。
沧海桑田,王朝覆灭,岁岁空等。
整整一千三百年。
他看着世间人来人往,岁岁新生,次次别离,孤身辗转,从未停歇。
时光洪流暴戾无序,撕裂他的魂魄,寸寸蚀骨。
为了奔赴她的现世,他硬扛时空反噬,浑身经脉碎裂,神魂受创。
最后一瞬,他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坠落在全新的人间。
——二十一世纪,现代小城。
傍晚,放学高峰期。
谢予星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在回家的僻静小巷里。
她是一名普通的高二学生,性格软温,人生十七年平平淡淡,无病无灾,家人和睦,日子过得安稳又轻松。
她总偶尔会做一些零碎的怪梦。
梦里有古色古香的院子,有常年不散的药味,还有一个看不清脸、却让她无比依赖的温柔男声,一遍遍喊她“晚晚”。(予星在晚上出生,小名就叫晚睌)
但梦醒之后,什么都记不清。
谢予星甩了甩脑袋,刚准备走出巷子,脚步猛地一顿。
巷尾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很陌生的黑色长风衣,浑身沾满尘土,肤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墨发散乱,眉眼极致好看,气质清冷矜贵,完全不像普通人。
他似乎伤得极重,浑身无力,连睁眼都费劲,单薄的肩线绷得很紧,隐忍至极。
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小声开口:“喂?你没事吧?”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她犹豫了几秒,又放大声音:“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是不是晕倒了?”
晚风扫过,男人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沉寂千年的黑眸,在看清她脸庞的瞬间,猛地剧烈收缩。
所有的伤痛、反噬、千年孤寂,在这一刻尽数静止。
是她。
真的是她。
鲜活、明媚、健健康康,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找了一千三百年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
沈靖言喉间滚动,沙哑的嗓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颤抖,轻轻吐出两个字:“晚晚……”
谢予星懵了。
她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
可听见这声称呼的瞬间,她心口莫名一酸,鼻尖微微发涩,像是藏了很久的委屈突然被触碰。
“你、你认错人了吧?我叫谢予星。”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虚弱至极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是不是受伤了?这里没人,我家就在附近,你还能走吗?要是不行……我先带你回去,先给你处理伤口,待会儿给你报警好不好?”
陆砚辞望着她清澈陌生的眼眸。
她不记得他了。
完全不记得前世的庭院、汤药、离别,不记得那个守了她一辈子的兄长。
可没关系。
一点都没关系。
前世他没能护住她,让她病痛缠身,早逝凋零。
这一世,她平安康健,岁岁鲜活。
剩下的所有温柔、所有补偿、所有千年的执念,他尽数给她一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