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寒
我三岁那年,第一次记住了“疼”这个字。
不是我的疼,是阿娘的。
阿爹喝醉了酒,嫌阿娘煮的粥不够稠,嫌她哭起来像丧家犬,嫌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他抄起门后的扁担,一下一下砸在阿娘背上。阿娘蜷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我。
我哭,我喊,我扑过去咬阿爹的手。他甩开我,像甩开一只碍事的野狗。
第二天,舅舅来了。
舅舅是阿娘的亲哥,在镇上做木匠,一身腱子肉,说话像打雷。他踹开院门时,阿爹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阿娘趴在床边,背上的血把粗布衣裳染成了紫黑色。
“畜生!”舅舅一把将阿爹从炕上拽下来,拳头雨点似的落下去。
阿爹被打醒了,哭爹喊娘地求饶。舅舅不听,只说:“今日要么和离,要么我打死你。”
阿爹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点头。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和离要官府盖印。舅舅拉着阿娘,抱着我,一路走到县衙。县令是个清瘦的老头,听罢缘由,叹了口气,提笔就要写和离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娇喝:“且慢!”
一顶青绸小轿停在衙门口,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下巴抬得老高,看人时像在俯视蝼蚁。
“太子妃驾到——”衙役们慌忙跪了一地。
我缩在阿娘怀里,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太子妃走到县令面前,声音又软又冷:“大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和离之事,有伤风化,不可行。”
县令的笔尖顿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可是……”县令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太子妃打断他,“本宫既已开口,此事便无转圜余地。让他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阿娘一眼。
那天回去的路上,阿爹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怕舅舅,不再怕县令,他咧着嘴笑,笑得像条得了势的野狗。
“太子妃说了,咱们是夫妻!夫妻!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他揪着阿娘的头发,把她拖回院子。
舅舅想拦,被他一脚踹开。
我哭着扑上去,被他一巴掌扇飞。我撞在石磨上,额头破了,血糊住了眼睛。
我听见阿娘在尖叫,听见舅舅在怒吼,听见阿爹在狂笑。
然后,是一声闷响。
阿娘不动了。
她趴在血泊里,身下漫开一大片红。阿爹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扁担,脸上全是惊慌。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
舅舅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拳把阿爹打倒在地。他骑在阿爹身上,拳头一下比一下狠,直到阿爹没了声息。
衙役们来的时候,舅舅被拖走了。阿娘被草草埋在院后的乱坟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我趴在她的坟前,不哭,也不闹。
我只记得太子妃那张脸。
记得她抬着下巴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样子。
记得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
记得她身上那股子熏香,甜得发腻,像腐烂的花。
从那天起,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