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李秀兰丈夫升营长、那些闲言碎语慢慢平息之后,家属院里的日子又回归了踏实又忙碌的节奏
菜地一茬菜收完又种下一茬,识字班每晚照旧亮着煤油灯,周小梅也一天天越长越机灵,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追着院里的小鸡跑,一口一个“娘”喊得姜雪梅心都化了
只是最近几天,姜雪梅身上有点不对劲
一开始她只当是连日操劳累着了
早上起来总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胸口发闷,原先爱吃的腌萝卜最近瞅见就反胃,身上也总乏,明明没干什么重活,蹲在菜地里拔一会儿草就头晕发沉,得扶着土埂歇好半天
夜里睡得沉,白天却还总想犯困,连抱着周小梅逗闹的力气都不如从前
李秀兰最先看出了异样
这天晌午两人一块儿在井边洗菜,姜雪梅刚闻见旁边王翠花烧的辣椒味,猛地捂住嘴偏过头,干呕了好几下,脸色都白了几分
李秀兰手里的菜篮子“咚”地一顿,连忙上前扶住她胳膊

雪梅!

你这是咋了?

是不是前几天吹夜风着凉了?

还是累过头了?
姜雪梅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苦笑着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两三天总这样,浑身提不起劲儿,还老想吐

李秀兰盯着她瞧了好一阵,眼神忽然亮了,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雪梅啊……我瞅着这模样,有点像当初我怀娃那阵子

会不会是……又有了?
这话一提醒,姜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没往这方面想,只是不敢笃定
自打生了小梅之后,身子养了快一年,月事确实迟了好些日子没来,可边疆这边医疗条件简陋,没有卫生院随时能查,她又天天忙着菜地、识字班、照看小梅,竟没敢往深处琢磨
真……真会是吗?

姜雪梅自己都有些懵,指尖不自觉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心里又慌又莫名期待

十有八九!
李秀兰是过来人,经验足

别硬扛,这两天别再猛着干活,抽空让建军陪你去镇上卫生院看看,让大夫把把脉就清楚了
旁边不远处捡鸡蛋的王翠花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脸上一扫平日里爱计较的模样,热心地搭腔

哎哟!

要是真怀上那可是大喜事!

雪梅你可千万当心,别再蹲地里久了,也别抱小梅太久,当心累着!
赵红梅刚好带着孙小芳来井边打水,听见她们说话也停下脚步
赵红梅懂些常识,温和叮嘱

先别太紧张,也别大意

镇上卫生院有女大夫,去检查一下心里踏实

这段日子多吃点有营养的,戈壁本来物资就缺,更要顾着身子
姐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关心,暖得姜雪梅鼻子发酸
她点点头,打算等周建军晚上从营里回来,跟他好好说说这事
那天傍晚,周建军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和巡逻回到家
他一身风尘,帽檐上沾着细沙,刚进门就习惯性地先看向媳妇和闺女
周小梅咿咿呀呀扑过去抱他的腿,他弯腰把闺女抱起来,才发现姜雪梅正扶着炕沿坐着,脸色淡淡的,不像往常那样迎上来

咋不舒服?
周建军心思细,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眉头立刻皱起来,把小梅轻轻放在炕上
姜雪梅抬头看向他,耳尖微微发红,犹豫片刻,才小声把李秀兰的猜测、自己这些天的症状都讲了出来
周建军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眼睛直勾勾落在姜雪梅的肚子上,黝黑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红
他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再大喜大悲都很少外露,可这一刻,连指尖都悄悄绷紧了

……真、真的?
他声音都有点发哑,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把这好事给惊没了
还没去镇上确认,秀兰姐说像是,打算明天过去看看

姜雪梅被他这副紧张模样逗得轻轻一笑,心里那点不安也淡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特意跟营里请了半天假,用自行车载着姜雪梅往十几里外的镇上赶
戈壁滩的土路坑坑洼洼,他骑得格外慢,一路上时不时回头叮嘱

抓好我,颠着了跟我说
到了卫生院,女大夫仔细问诊、把脉,又简单检查过后,笑着抬头对两人说
“恭喜啊,有喜了,大概一个多月,就是身子有点虚,要好好休养,别干重活”
确诊的那一刻,姜雪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不清是惊喜还是紧张
周建军站在一旁,耳朵红得透亮,嘴里反反复复就只会跟大夫说“谢谢”
回驻地的路上,风拂过脸颊,阳光透过薄薄云层洒下来
周建军骑得更稳了,一路上时不时腾出一只手,往后伸一伸,轻轻护着姜雪梅的腰,生怕她摔着
回到家属院,消息很快就被李秀兰她们知道了,姐妹们都真心替她高兴,有空就过来送点稀罕吃食:
李秀兰送来一小碗自己攒的土鸡蛋
王翠花塞来一把晒干的红枣
赵红梅拿了张自己手抄的孕期注意事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孙小芳胆子还是不大,却也怯生生拎来一小把沙棘果,说酸甜口能压恶心
只是周建军这汉子,高兴得有点“失控”
那天夜里,土坯房里煤油灯还亮着,姜雪梅已经躺下歇着,周建军躺在旁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一想到媳妇肚子里正揣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心口就胀得满满的,那股欢喜劲儿憋在胸膛里,怎么都压不住
他悄悄爬起来,动作轻得生怕吵醒已经熟睡的周小梅,也怕惊动躺着的姜雪梅
姜雪梅其实还没完全睡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微弱灯光看见男人正摸索着往灶台那边走,不由得小声问
建军,大半夜你干啥去?

不睡觉?

周建军回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劲儿,压着嗓子低声回

我……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大夫说要补一补
姜雪梅又好气又好笑
这都后半夜了!

哪有半夜煮鸡蛋补身子的?

快回来睡,鸡蛋留到明天早上吃也一样

可周建军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媳妇怀了娃辛苦,他得做点啥,得疼她,得让她吃点好的
他笨嘴拙舌不会说甜言蜜语,唯一能想到最实在的法子,就是煮鸡蛋

没事,我轻点儿,不吵着你
他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引火、添柴,怕柴火冒烟呛着屋里人,还特意把门帘掀开一条小缝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两个攒了好些天才舍不得吃的鸡蛋在水里滚着
他守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嘴角一直悄悄往上扬,脑子里一会儿想要是再来个闺女就儿女贴心,一会儿想要是小子将来也能保家卫国,心里有千千万万的期盼
鸡蛋煮好,他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浸,剥得干干净净,蛋壳剥得一点碎渣都不留,才端到炕边,递到姜雪梅手里
还热乎的鸡蛋揣在手心,暖得一直传到心底
姜雪梅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带着一股子鸡蛋独有的香
她抬眼看向周建军,这个平日里巡逻再苦再累都不哼一声的硬汉子,此刻正眼巴巴盯着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小心翼翼的疼惜

慢点吃,不够我再煮
周建军低声说
两个够啦

姜雪梅吃着鸡蛋,眼眶微微发热
我就是怀了二胎,又不是金贵得不能碰,你别紧张成这样,往后可不许半夜爬起来折腾

周建军“嗯”了一声,嘴上答应,心里还是暗暗打定主意:往后重活他全包了,不让她挑水、不让她久蹲菜地,识字班要是太累,就让她多歇着
之后好些天,家属院里人人都叮嘱姜雪梅多休养
姜雪梅也没有因为怀孕就彻底闲下来,菜地还是要去看一看,识字班也照常去,只是姐妹们都主动把沉活揽了过去
李秀兰经常过来帮她照看周小梅
赵红梅会多分担识字班登记、发纸笔的活儿
王翠花嘴上不说,却悄悄把她家菜地靠近路边的杂草给锄干净
孙小芳也学着帮她捎水、拿东西
周小梅还不懂妈妈肚子里正在发生什么,有时候会好奇地伸出小胖手拍一拍姜雪梅的肚子,奶声奶气地喊“妹妹!弟弟!”,逗得一屋子人都笑
戈壁滩的风依旧时不时卷起黄沙,土坯房简陋,物资依旧紧缺,可这个小小的家里,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多了一层沉甸甸、热乎乎的盼头
夜里哄睡了孩子,周建军坐在炕边,悄悄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轻轻贴在姜雪梅还不怎么显怀的小腹上
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只低声说了一句

有我在,我护着你们
姜雪梅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搁在他肩头
她知道往后还有不少难关要熬,怀孕生产在边疆不容易,养两个孩子更是要吃苦
可只要身边这个人心里惦记着她、惦记着家,再难的日子,也有奔头2
好甜呀,看得人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