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云海的天空之城,琼楼殿宇被创世大阵的淡淡金光笼罩。
银蓝色的时空裂隙横亘在九霄高处,那艘饱经磨损的庞大星舰依旧在虚空之中缓缓漂流,舰身不少部位布满黑洞引力撕扯留下的焦黑痕迹,外壳多处补丁累累,看得出来这一路逃亡,历尽了数不尽的凶险。
飞飞立在白玉阑干之前,浑身的绒毛绷得紧紧的,来自星舰内部的精神意念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穿过裂隙,经由它的通灵血脉转述,清清楚楚落入天宫所有人的脑海里。
方才还只是试探性的问询,此刻,那股意念之中,已经裹挟着沉沉的疲惫、绝望,还有拼尽一切才残存下来的求生渴求。
无人知晓,这艘承载一族生机的星舰之上,仅存的最后两位远航使者,是整个文明公认最实诚、最靠谱的两个人——族人唤作叉叉与甲甲,是这颗苦难母星、濒临灭绝民族最后的全部希望。
临行之前,族中高层紧急遴选使者,一众机灵圆滑、心思活络的族人纷纷推脱避退,唯独整日踏实做事、从不推诿的叉叉和甲甲,被长老们一眼敲定,硬生生推上了救世远航的重任。
彼时的叉叉,压根不知道大祸临头。
全员紧急议事、族人齐聚高台、长老肃穆宣讲存亡危机之时,叉叉戴着轻薄的星际听音器,正摇头晃脑偷偷听歌,摸鱼摸得不亦乐乎,半点没听进族中关乎生死的重大决议。
直到所有族人目光齐刷刷锁定他,长老沉声唤他上前,语重心长、字字沉重,将种族存续、千万族人的生死未来,尽数托付于他与甲甲。
一番慷慨悲壮、字字泣血的嘱托落毕,全场寂静,静待他表态。
沉迷听歌、云里雾里的叉叉堪堪摘下听音器,一脸茫然,只捕捉到最后一句“重任托付、全靠你二人”,当即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应下:
“知道了!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接下的是横跨两千万光年、九死一生的星际逃亡求援之路。
就这样,稀里糊涂、一脸自信的叉叉,被拉着登上了终极远航星舰。
直至舰体启动、跃迁引擎轰鸣,彻底脱离母星星轨,浩瀚无垠的漆黑星海铺展在舷窗之外,全程冷静沉稳、认真听完所有部署的甲甲,才慢悠悠转头,告诉了叉叉全部真相。
告诉他,此行前路无归、凶险万重;
告诉他,路途横跨两千万光年,需漂泊数千年;
告诉他,他们是整个种族最后的希望,败则族群彻底湮灭。
那一刻,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叉叉瞬间破防,当场崩溃哀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意念都带着浓浓的哭腔,混杂在传递向天宫的讯息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与绝望。
【呜呜呜……我的家!我的星际电视机!我的专属游乐园!全都没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舰内寂静,甲甲无奈扶额,清冷又吐槽的意念同步飘出,清晰传到天宫众人耳中:
【全程族中紧急开会,所有人都在听存亡部署,就你偷偷听歌摸鱼,什么都没听见,落到这份差事,你不活该吗?别哭嚎了,稳住。】
一人摆烂误打误撞扛下苍生重任,一人冷静兜底被迫并肩前行。
两个最实诚的年轻人,就这样稀里糊涂,扛起了一整个文明的存续希望,熬过黑洞吞噬、闯过狂暴虫洞,拖着满目疮痍的星舰,漂流到了这片陌生的时空裂隙之前。
天宫之上,大靖众人全都安静下来,听着星舰里混杂着悲壮、委屈、崩溃又恳切的双重意念,哭笑不得之余,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悲悯。连喧闹的龙凤小双宝也停下了嬉闹,睁着圆圆的眼睛望向天上那道发光的缝隙。
短暂情绪宣泄过后,叉叉情绪翻涌,再度激动传出意念,语气狂热又真诚。
【救救我们吧,可怜的我们!不同世界的生灵,你们就是天使,是上帝啊!】
一旁的甲甲听得一脸没眼看,再度无奈扶额,尴尬连连传音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他又犯病了。等回去我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天宫白玉阑干边,众人听完不由得莞尔,方才沉甸甸的悲戚氛围,被这一出可爱的闹剧轻轻缓和。
随即,异星人肃穆悲戚的意念盖过嬉闹,沉沉响起,带着跨越星海的嘶哑悲戚。
【我们不是来征战,也不是来掠夺资源。我们跨越两千万光年,躲过黑洞吞噬,闯过狂暴虫洞,九死一生来到这里——我们,是前来求救的。】
这句话落下,玉阶之前一片寂然。
赵尚书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胡须,满脸难以置信,钱将军也收敛了往日爽朗的笑意,眉头紧锁。
沈清辞一身素色衣袍,立于栏杆之畔,清雅的眉眼敛住,神色凝重,轻声开口,以灵念隔着裂隙遥遥回应:
“你们既有断肢重生的本事,为何还要向外星系求救?”
来自星舰的意念带着苦涩的叹息,缓缓诉说他们种族的诡异困境。
【我们种族天赋奇异,躯体损毁、骨肉断裂,哪怕手足被撕碎,都可以依靠自身本源快速断肢重生。可偏偏,我们扛不住最微小的病痛。】
【一点风寒,一丝微不足道的病菌侵染,在你们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疾,落到我们族人身上,便会迅速侵蚀本源,高烧、衰竭,直至死亡。躯体可以重铸,可被疫病损毁的生命本源,再也无法复原。】
【我们母星的环境持续崩坏,本土的疫病不断变异,我们穷尽全部科技,再也压制不住。家园已经渐渐不再适合生存,我们只能驾驶星舰,逃离故土,在茫茫宇宙里流浪,寻找其他的高等文明,祈求一线生机。】
一旁的崔坤临望着裂隙外孤苦漂泊的星舰,心念柔软,借着飞飞的通灵桥梁轻声发问,灵音缓缓送过虚空:
“你们一路上长久漂泊,可会饥饿?你们的种族,能不能进食此方天地的食物?”
星舰那边沉寂一瞬,立刻响起叉叉迫不及待、委屈巴巴的意念,满是饥肠辘辘。
【饿!我可太饿了!一路上天天啃干硬的压缩饼干,早就吃腻了!】
甲甲无奈的叹息紧随其后,冷静补充现实困境。
【可我们出不去太空结界,没办法亲身过去,也没办法直接接触你们的世界。外界微生物、重力,我们全都承受不住。】
崔坤临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已然万丈真身的幼渊真龙。
飞龙秒懂其意,巨大龙尾轻轻一卷天宫储物阁,将几份精心筛选、经过灵力层层净化、完全隔绝此方天地病菌与浊气的精致糕点、清甜果干尽数拢入通透灵力护罩。
不触碰两界壁垒、不破坏时空规则,所有吃食顺着裂隙边缘的缓冲中转通道,稳稳送入星舰舱室之中。
舱内,叉叉看着凭空飘落、香气清甜的陌生美食,整个人彻底震撼狂喜。
【啊!食物!上帝!你们真是天大的好人!】
甲甲在旁边满脸黑线,连忙按住激动蹦跶的叉叉,再度诚恳致歉。
【实在抱歉,此人情绪一上来就口无遮拦,多谢诸位温柔馈赠。漂泊千年,我们早已快忘了新鲜食物是什么滋味。】
殿边,龙凤小妹扒着栏杆,好奇地朝裂隙那边张望,小声扯一扯李煜的衣袖:“他们吃到好吃的了吗?”
李煜弯腰,伸手稳稳护着小姑娘,轻声回道:“已经送到他们手上,终于不必再只吃压缩干粮了。”
李星星靠在柱子边上失笑摇头:“好家伙,刚刚还哭诉种族灭顶绝境,这下先被一口美食治愈了。”
幼渊真龙低沉温柔的灵音再度传向星舰:
“食物灵力净化无碍,可安心食用。你们暂且休整,恢复气力,再将你们母星疫病、种族本源的全部资料尽数传来。”
星舰之内很快传来叉叉咔嚓啃食糕点的细碎意念声响,混杂着含含糊糊、软糯真诚的道谢。甲甲无奈又细心,一边管束着吵闹的叉叉,一边认真整理族群生理图谱、疫病变异数据、千年漂泊记录,准备上传创世印记。
星河寂寂,两界遥遥。
两个背负万千族人命运的异乡少年,在两千万光年的孤独征途尽头,第一次尝到了温暖与善意。
片刻安定后,沉重的问询再度接续。
“两千万光年……那是何等遥远。”国师低声喃喃,“光年,并非时间,是丈量宇宙路途的尺度。一束光行走一整年跨过的距离,便是一光年。两千万光年,代表即便是光,也要不停飞驰两千万年,方能走完这段路程。”
飞飞把这番解释,同步传递给裂隙对面的异星生灵。
星舰那边的意念传来一声沉重的应答,有叉叉未消的软糯哽咽,也有甲甲沉稳笃定的悲凉。
【是。以我们舰船的跃迁方式,抛开黑洞、虫洞之中的混沌时间不计,以我们种族自身的纪年,已经漂泊了数千年。一路上见过恒星熄灭,见过星球崩碎,无数同伴死在逃亡路途。这条路,漫长,又无比凄苦。】
【无数同胞在旅途之中,仅仅因为一次小小的感染,就此消亡。如今舰上残存的族人已经不多。我们拼尽全部,才侥幸寻到这处时空裂隙,望见你们这座悬浮于云海的天宫。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悲切的求助意念一遍一遍飘荡在裂隙两端。
大靖众人面面相觑,心底五味杂陈。一边是哭笑不得的鲜活琐碎,一边是覆灭种族的灭顶绝境,两个平凡的年轻人,扛着整片星海的苦难奔赴而来。
大靖人间有灵药百草,有灵力滋养,有上古阵法,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域外种族。
能断骨肉重生,却溃于微末小病,这般颠倒的体质,闻所未闻。
萧景砚微微蹙眉:“救,谈何容易。连他们自身顶尖科技都束手无策的疫病,我们又该如何着手?更何况先前飞飞所言,他们无法承受此方天地的重力与遍地微生物。若是贸然让他们过来,反倒会加速他们的灭亡。”
宇文成宇站在人群之中,想起自家那个大胆追爱的女儿,轻声叹道:“同为生灵,绝境求存,本心可悯。可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轻率决断。”
沈清辞闭了闭眼,脑海飞速思索。创世印记就在天宫主殿之内,执掌天地秩序;真龙在手,可调动天地灵力;灵兽飞飞可以和对方持续精神沟通。可科技、灵力,两套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要怎么去拯救一个相隔两千万光年的异族?
这时,小小的龙凤小妹挣开侍女的手,哒哒跑到飞飞身边,小手掌轻轻摸了摸飞飞的脑袋,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望着天上闪烁的裂隙,似是听懂了那哭声里的委屈与不易。
幼渊真龙的龙吟低沉回荡在天宫上空,向着对面的星舰传出一道浑厚的灵音:
“你们的困境,我们已然知晓。但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答复。”
“先将你们母星疫病的全部信息、你们族人的身体本源奥秘,尽数传过来。我们会细细推演,思索可行之法。”
裂隙之外,漂泊的星舰安静片刻,随即传来混杂着狂喜、后怕与庆幸的意念。
【多谢!我们愿意交出全部资料!只是……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银蓝的时空裂隙依旧在缓缓扩张,域外星屑簌簌落在天宫的白玉地砖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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