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遮羞布。
尤其是筒子楼背后的这片旧城区,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忽明忽暗,像濒死者的喘息。沈岁安选的就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净尘的“地下机房”,就藏在旧城区最深处、一家早已倒闭的“福利彩票站”的地下室里。
温逾蜷缩在巷口的阴影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彩票站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机房……下面……有声音……有名单……他们在听……一直在听……”
他是唯一的“导航仪”。净尘的清洗,毁掉了他的神经,却把“机房”和“名单”的恐惧,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成了他仅剩的、还能清晰“看见”的东西。
沈岁安看了一眼温逾,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工具”的确认。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陈年年站在他左边,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过于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手腕上的红绳,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工地带来的、磨得锋利的钢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挨着沈岁安,像一只等待主人命令的、疯掉的野兽。
姜宿站在右边,依旧是那身宽大的黑风衣,长发遮脸,只有红绳银铃,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铃”声。他不像陈年年那样紧挨着沈岁安,而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随时会飘走的姿态,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带着诅咒的黑烟。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两根红绳——一根鲜红,是他自己的;一根暗红,是姐姐的。他在轻轻地把玩着那两根红绳,指尖偶尔划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花混铁锈的香气。
“计划,很简单。”沈岁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温逾,带路,指门。姜宿,用你的‘红绳’,把里面的‘耳朵’——也就是监听设备,全部‘吵’到失灵。陈年年,跟我进去,找‘名单’,杀‘清道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年年,又扫过姜宿,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潜入’,是‘接管’。”
“让里面的人知道——谁才是,来‘清理’他们的‘清道夫’。”
话音落下,沈岁安率先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贴近了那扇铁门。陈年年立刻跟上,脚步同样轻盈,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压抑的兴奋。姜宿最后动了,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叮铃”的银铃声,在夜风里,诡异地、有节奏地响着,像死神的倒计时。
温逾颤抖着,爬起来,用一种近乎爬行的方式,带领着这支诡异的、带着血腥气的队伍,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没锁。
或者说,锁,早就被净尘的人,用某种方式,从内部“处理”掉了——温逾的“记忆”里,有这个细节。沈岁安轻轻一推,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生锈的“吱呀”声,缓缓打开,露出后面漆黑、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楼梯。
一股冰冷、带着电子元件烧焦味的空气,从楼梯下方涌出,像一只来自地下的、无形的手,试图扼住闯入者的喉咙。
姜宿停在了楼梯口。
他没有下去。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缠着鲜红红绳的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根红绳,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声地、灵活地,钻进了铁门上方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的、像是通风口的缝隙里。
“叮铃……”
银铃轻响。
下一秒,姜宿的另一只手,猛地收紧,扯住了那根暗红色的、姐姐的红绳。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病态的兴奋。他的嘴里,开始用一种极快、极轻、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念叨着某种不成调的、像是诅咒、又像是歌谣的音节:
“红绳绕,银铃摇……耳朵聋,眼睛瞎……姐姐的诅咒……缠住你……缠住你……听不见……看不见……只有……血的声音……只有……死的声音……”
随着他的念叨,那根钻进通风口的鲜红红绳,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金属的“滋滋”声。与此同时,楼梯下方,原本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设备运行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杂乱、尖锐、断断续续,像无数个被掐住喉咙的、正在惨叫的电子幽灵。
“干扰……成功了……”温逾在旁边,用一种近乎解脱的、颤抖的声音说道,“他们……听不见了……里面的……‘耳朵’……聋了……”
沈岁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姜宿,后者依旧在低声念叨着诅咒,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却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般的兴奋,像正在享受某种扭曲的快感。
“走。”
沈岁安不再犹豫,带着陈年年,无声地、迅速地,顺着漆黑的楼梯,向下冲去。
楼梯很长,很陡,墙壁上渗着水珠,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机油味和电子烧焦味也越浓。隐约地,能听到下方传来一些模糊的、人类的声音——咒骂声,键盘敲击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规律的“咔哒”声**。
沈岁安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陈年年立刻会意,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他身后,钢筋横在胸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等待杀戮的兴奋。
下方,是一个不算太大、却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服务器的房间。几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耳机的“清道夫”,正焦躁地拍打着面前的屏幕和键盘,屏幕上闪烁着杂乱的雪花和乱码,耳机里传出的,是尖锐的、令人烦躁的杂音。
“妈的!怎么回事?!信号全断了!”
“监听器全部失灵!是不是设备故障?!”
“机房里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清道夫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躁。他们习惯了在暗处监听,在暗处“清理”,从未遇到过“耳朵”被彻底“堵住”的情况。
沈岁安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楼梯口冲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工地捡来的、磨得锋利的、生锈的螺丝刀,直接捅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清道夫的喉咙里。
“呃——!”
那名清道夫的瞳孔瞬间放大,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服务器机箱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其他人,直到同伴倒下,才反应过来。
“敌袭——!!”
一声尖锐的警报,被另一个清道夫的惨叫打断——陈年年动了。他像一只被释放的、疯掉的野兽,从沈岁安身后冲出,手中的钢筋,带着风声和恨意,狠狠砸在另一个清道夫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那名清道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名清道夫,终于彻底慌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电击棍和匕首,但沈岁安和陈年年,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沈岁安的动作,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的优雅。他避开一名清道夫的电击棍,侧身,螺丝刀精准地刺入对方的眼球,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地拧了一圈。惨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就被涌出的血沫堵住。
陈年年则更加疯狂,更加直接。他砸倒一个,不等对方爬起,就扑上去,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胸口,手中的钢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对方的脸上、头上。他不是在执行杀戮,他是在发泄,在宣泄,在把过去所有的恐惧和恨意,全部砸进这个人的身体里。
“这一下……是替我的脸……还的……”
“这一下……是替我的腿……还的……”
“这一下……是替……所有……被你们……当‘垃圾’的……人……还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恨意,带着一种扭曲的、却无比畅快的兴奋。直到身下的人,彻底变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血肉模糊的烂泥,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短短不到一分钟。
四个清道夫,全部倒下。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血腥味,和电子设备依旧在发出的、杂乱的“滋滋”声。
沈岁安走到一台屏幕还在闪烁着雪花的服务器前,伸手,拔掉了几根关键的线缆。屏幕彻底黑了下去,那股令人烦躁的杂音,也终于消失了。
“名单。”沈岁安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杀戮后的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温逾颤抖着,从楼梯口爬了过来。他无视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径直爬向房间角落里,一台看起来更加老旧、却连接着更多线缆的、黑色的服务器。他伸出颤抖的、指甲断裂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服务器表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这里……名单……在这里……温逾……看见过……他们……往里面……输入名字……我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
陈年年也走了过来,他用沾满血的钢筋,轻轻碰了碰那台服务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期待。他看向沈岁安,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和答案。
沈岁安没有立刻动。
他转头,看向楼梯口。
姜宿,依旧站在那里。他不再念叨诅咒,只是微微喘息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满足的、扭曲的笑意。他指尖的红绳,已经从通风口里缩了回来,上面,沾着一些黑色的、像是灰尘、又像是烧焦的绝缘皮的东西。
“干扰……解除了……”姜宿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却无比愉悦的沙哑,“他们……听不见……我们……也……听不见……他们了……”
“姐姐的诅咒……很有效……对吧……?”
沈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按在了那台黑色的服务器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摸到了这只“巨兽”的、冰冷而肮脏的心脏。
“温逾。”沈岁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命令般的力度,“把‘名单’,调出来。”
“我要……看看……都有谁……在‘等死’。”
温逾颤抖着,开始用那双残破的手,在服务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像是检修口的地方,摸索着,按动着。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熟练,仿佛这具残破的身体,还记得曾经被迫做过的、无数次的“清理”操作。
几秒钟后。
服务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声,然后,侧面,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开始一行一行,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编号、和简短的、冰冷的备注:
「陈年年——祭品编号079——状态:已标记,待回收——备注:反抗倾向,需重点清理」
「温逾——祭品编号102——状态:已损坏,待销毁——备注:知晓机房秘密,立即处理」
「沈岁安——未知编号——状态:未录入,高危——备注:干扰项,疑似与079存在共生关系,建议优先清除」
「姜宿——祭品编号???——状态:游离,诅咒载体——备注:异常个体,红绳干扰,建议观察/利用」
「灰狼——清道夫代号007——状态:活跃——备注:负责人,执行回收」
「和盛——饲养者代号001——状态:核心——备注:最高权限,不可触碰」
「……」
「……」
名单很长。
很长。
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沾满了血和诅咒的、死亡之网。
沈岁安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冰冷的备注。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像一片正在酝酿着、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的风暴。
陈年年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沈岁安的名字,并排出现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兴奋和归属感。
“哥哥……”陈年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的疯狂,“我们的名字……在一起……”
“像……红绳一样……绑在一起……”
“谁也……拆不开……”
沈岁安转过头,看着陈年年,看着他脸上溅着的血,亮着的眼睛,和手腕上那根鲜红的、属于他的红绳。然后,他伸出手,用沾着血的手指,轻轻擦去陈年年嘴角的一丝血迹,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寒。
“嗯。”沈岁安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疯批式的笃定,“绑在一起……然后……一起……把这张网……撕碎。”
他抬起头,看向姜宿,看向温逾,最后,目光落在那台黑色的、还在滚动着死亡名单的服务器上。
“姜宿。”沈岁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愉悦的冷意,“你的‘诅咒’……很有效。”
“接下来……我们要去……见见……那个‘灰狼’了。”
“用他的血……和这张‘名单’……一起……把和盛的‘巨兽’……唤醒。”
姜宿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飘,像银铃在风里碎掉的声音,又像来自地狱的、带着血腥气的邀请。
“好啊……”姜宿轻声说,指尖轻轻拨弄着红绳上的银铃,“叮铃……”
“姐姐……会喜欢的……用……‘清道夫’的血……染红的……名单……”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这间充满了血腥味、机油味、和电子烧焦味的机房里,四个被世界遗弃、被系统追杀、却疯得恰到好处的少年,已经正式接过了“清道夫”的名号,准备着,去撕碎那只真正的、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巨兽”。
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带着名单,带着诅咒,带着血,带着疯,要去把“猎物”和“猎手”的位置,彻底颠倒过来。3
看得好爽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