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妃的信,萧烬看了三天。
他没有把信给别人看。雪棠问过一次,他只说:"是我娘写给我的。"雪棠便不再问,只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灵棚上香,抱着孩子,在灵前陪那盏长明灯坐一会儿。
第三日傍晚,萧烬忽然对沈彻说:"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回京。"
沈彻愣了一下:"回京?"
"嗯。"萧烬说,"我娘的案,该有一个正式的收尾了。"
"可是镇国公已经回了金陵,孙嬷嬷也接了回来,曹贯也死了——这案子,不是已经——"
"案是平了,可人还没平。"萧烬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我娘的信上写着,我爹不是不知道真相。他只是,也怕了。"他顿了顿,"我要去问问我爹——他到底怕什么。"
沈彻沉默了。
萧烬他爹——先帝,已经驾崩十二年了。
"少主人……先帝他,不是已经……"
"我知道。"萧烬说,"我不是去问他本人。我是去问他的'怕'。"他抬起眼,"先帝死前那几年,一直在修一座陵。可那座陵,十二年都没修完。我查过——陵工的账目,断在沈妃案发那年。"
沈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我娘死后,我爹的陵,就停工了。"萧烬说,"他不是怕建不成,他是怕——那座陵修好了,他就得下去,见我娘。"
他站起身,望着漳水渡灰蒙蒙的天,声音很淡:
"明日回京。我要去先帝陵前,把那座停了十二年的陵,给我娘,问个清楚。"
翌日,京城,先帝陵。
陵寝工程停了十二年,荒草已经长到了腰深。守陵的官兵少得可怜,只有两三个老卒,在陵门前的石屋里昏昏欲睡。
萧烬没有惊动他们。他翻过矮墙,穿过荒草,走到陵门前的甬道上。
甬道两侧的石像生,已经斑驳。他走过石马、石虎、石羊,走到那块高大的功德碑前,站住了。
碑上的字,是刻的先帝一生的功业。萧烬没有看那些字。他绕过功德碑,走到碑后的阴影里,蹲下来,看见碑座下,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那块青砖,和其他砖不一样。它没有被砌死,而是用干土虚垒着,像是有人曾经挖开过,又填回去。
萧烬伸手,把青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道窄窄的、向下延伸的暗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摸黑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豁亮起来——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不大,四面砌着青砖,顶上凿着一方小小的天窗,漏下一束天光。
天光下,摆着一口石棺。棺前,供着一方牌位,被尘土蒙了厚厚一层。萧烬伸手,轻轻拂去尘土。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
"亡妻沈氏之位。"
萧烬的手,停在了牌位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十二年,他以为他爹把那桩案子抛在脑后,坐在龙椅上,安然当他的皇帝。可他没想到——他爹在陵里,给自己留了一间石室,供着他娘的牌位,一供,就是一辈子。
他没有立刻看那卷纸。他先看了看石室里的陈设——一张石桌,一盏油灯,油已经干透了;一壶酒,一只杯,落满了灰。角落里,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灰布,洗得发白——那不是帝王的衣裳,是常服。
萧烬认得那种布。他小时候,他爹便服出宫时,穿过。
他走上前,拿起那摞旧衣最上面那件,展开。衣领内侧,线脚歪歪扭扭地补着一块布,针脚粗得不像话。
萧烬的手指,在那块补丁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有一回贪玩,把衣裳刮破了一个大口子,是他娘,笨手笨脚地替他补的。他娘缝得不好,针脚粗粗的,被宫里的绣娘笑话过好几回。后来他娘就再不改针线了,把那件衣裳收了起来。
他爹……留着他那件旧衣。
萧烬把衣裳轻轻放下,拾起那卷旧纸,展开。纸上,是先帝的字,笔迹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朕在位三十一年,自诩明君。唯一桩心债,压了朕十二年。沈氏之死,朕知非其罪。然曹贯以此要挟,言沈氏若不认罪,六皇子必为群臣所攻。朕惧之,遂允之。朕非不知,朕实不敢知。沈氏,朕负你。烬儿,朕负你。他日泉下相见,朕当自跪于沈氏灵前,任尔母子发落。"
纸的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
"烬儿周岁那年,朕亲手替他糊过一只纸鸢。那纸鸢,朕藏了十二年。若烬儿能见朕此书,那只纸鸢,就在石棺之下。拿去,放了吧。"
萧烬拿着那卷纸,在石室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走到石棺前,蹲下,伸手探进棺底。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样东西——冰凉的,薄薄的。他抽出来,是一只已经褪色的纸鸢,绢面,竹骨,画着一尾小金鱼。金鱼的眼睛,用朱笔点了两点,已经有些褪色了。
萧烬捧着那只纸鸢,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他周岁抓周那天,抓的是一支笔。他爹哈哈笑着,说"我儿将来是个读书的种子",转身,却偷偷在御书房里,糊了一只纸鸢,藏在书案底下。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娘知道。
"爹,"萧烬开口,声音很轻,"儿子替您,来还这笔账了。"
他说着,把那只纸鸢,轻轻放在石棺上,又把自己怀里那幅母妃糊的鲤鱼纸鸢,一并取出来,叠在一起,放在牌位前。
"母妃的,我收了。"他说,"您的,您自己留着。"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口石棺。他转身,从来时的暗口钻出去,重新把青砖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陵门前,两个老卒还在打瞌睡。谁也不知道,那座停了十二年的陵,刚刚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又合上。
萧烬翻出矮墙,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漳水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棠站在营帐外等他,见他回来,没有问话,只递上一碗热汤。
萧烬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说:"我爹那封信,我看过了。"
雪棠看着他。
"他说,他怕。"萧烬说,"他怕我娘死了,我会疯;他怕曹贯拿着那封信,哪天捅出来,整个朝堂都会乱。所以他选了——让我娘,替所有人,受那一碗药。"
雪棠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捧着那碗汤,慢慢喝完。
"恨他么?"她问。
萧烬放下碗,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河面,很久,才开口:
"说不恨,是假的。可他也怕了一辈子,替我爹守了一辈子。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见我娘,死了,把自己锁在那间石室里,供着'亡妻沈氏之位'——"他顿了顿,"这份债,他自己认得。"
"那你……"
"我不恨他了。"萧烬说,声音很轻,"我娘在信上说,不必为她报仇。她说得对。"他垂下眼,"恨,是拿别人的账,压自己的心。我娘不希望我那样活。"
他抬起头,望着雪棠,望着她怀里睡着的孩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该,好好活了。"
漳水渡的夜色,静悄悄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4
感觉很戳心,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