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破晓那日,宫门前的石阶上,站满了人。
不是兵,是宫人。浣衣局的老嬷嬷,御膳房的伙夫,扫地的内侍,养花的园丁——他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没亮城里就乱了,他们跪在廊檐下,缩着脖子,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和号角,谁也不敢动。
直到那扇沉重的宫门,被从外面推开。
晨光涌进来,照着门前那个骑在狼背上的身影。他翻身下狼,没有带鞭,也没有带刀,只穿着一身青衣,一个人,一步步走进宫门。
宫人们跪在两侧,谁也不敢抬头。可风从他们头顶掠过,带来一股北地雪原的味道。他们听见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宫门,走过丹墀,走过御道,一直走到那座金銮殿前。
殿门敞着。萧崇站在殿里,没有坐龙椅。
他站在殿中央,望着萧烬跨进殿门,望着他一步步走来,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
殿外的晨光,从门楣上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
"你来了。"萧崇说。
"嗯。"萧烬说。
"茶,沏好了。"萧崇侧身,指了指殿角那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
"陈年的?"
"新采的。"萧崇说,"北地的雪水,泡了南边的茶。"他顿了顿,"我猜,你在北境待了十年,应该喝惯了雪水泡的茶。"
萧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小几前,坐下,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先放在鼻端闻了闻。
萧崇也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崇说,"你在想,这茶里会不会有毒。"
"不会。"萧烬说,"你要杀我,不会挑今天。你今天,是来还债的。"
"还债?"萧崇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我欠你的,一杯茶,还不清。"
"我没指望一杯茶还清。"萧烬说,"我今天是来问你一句真话的——母妃死的那天夜里,你递上去那封信的时候,知不知道,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崇端着茶杯,没有喝。他望着杯里浮起的茶梗,看了很久,才哑声道:
"我那时候十四岁。曹贯说,只要我递了那封信,母妃就只是'受些委屈',等风头过了,还是会放出来的。"他抬起眼,"我以为,顶多就是禁足、降位。我没想到……他会要她的命。"
"你信了。"萧烬说。
"我信了。"萧崇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信了一个阉人的鬼话。我以为我递上去一封假信,能保我娘一条命。"他顿了顿,"然后,她就死了。"
"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萧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放在几上,推到他面前:
"我一直留着。"他说,"我想过很多次,烧了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又怕,烧了它,就没人记得那夜的事了。"
萧烬垂眼看着那卷纸。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带着北地雪水的清冽,又带着南边茶叶的回甘。他咽下去,放下杯子,忽然说:
"萧崇,我十四岁那年,我娘死了,我被你关在偏殿里。我砸了半个时辰的门,没一个人给我开。"他看着他,"可那扇门,你其实可以开的。你为什么没开?"
萧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曹贯说,开了门,你也会死。"
"你信了?"
"我信了。"萧崇说,"所以我关了门。我以为,关着那扇门,就能保住你的命。"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假死,脱身,去了北境。我听着你的消息,一桩一桩传回来——收服狼群,降服三十六部,人称'上帝之鞭'。我一边替你高兴,一边又怕。我怕你有一天打回来,站在我面前,问我那一句——"
"哪一句?"
"'你配做我哥么?'"萧崇说,他抬起头,看着萧烬,眼底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着,"烬儿,你配不配做我弟,我从来没怀疑过。可我配不配做你哥——我这十二年,夜夜都在问自己。"
殿里,静得能听见茶汤凉下去的声音。
萧烬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杯里剩下的半盏茶,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问你——孙嬷嬷,是不是你放走的?"
萧崇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是。她出宫那日,我让人在她住的屋子外头,放了一匹马,和一包袱干粮。曹贯的人追到城门口,被御林军'恰好'拦了一炷香。"他顿了顿,"她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后,看着她出了宫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何时回来。"萧崇说,"我怕我早说了,曹贯就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你手里攥着杏儿,他会在你进城之前,把能灭的口,先全灭一遍。"他抬起眼,"忘了告诉你了——那幅纸鸢,其实不是杏儿主动交出来的。是我先找着她,逼她交的。"
萧烬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我逼她交出纸鸢那天,她哭了。"萧崇说,"她以为,我要拿那幅纸鸢,去向曹贯讨赏。我跟她说,我不换赏——我拿它,换我弟弟回来。"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把那半盏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萧崇,"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藏'。藏信,藏纸鸢,藏杏儿,藏了十二年——你累不累?"
"累。"萧崇说,"可有些东西,藏住了,才有还的一天。"
萧烬没有说话。他站在殿中央,背对着萧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讨那个皇位的。"他说,"那位置你坐了十二年,坐得不好,可也坐住了。我回来,只为了两件事——接我娘的灵柩,和接我的人回家。"
"你的人……"萧崇望着他的背影,"姜雪棠?"
"嗯。"
"她不在宫里。"萧崇说,"她现在,在漳水渡你的营里,陪着你儿子。"他顿了顿,"是我让人送过去的。昨夜,东厂的人还没动,我的人先把她们母子送出了城。"
萧烬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
他说完,抬脚跨出殿门。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里,萧崇独自坐在那张小几前,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了很久。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带着一点北地雪水的寒。
"凉了。"他低声说,"也好。凉了的茶,才尝得出味来。"
他放下杯子,望着殿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晨光里,那道青色的背影,正一步一步,走远。
"烬儿,"他说,"哥欠你的,还在慢慢还。你肯喝这一杯茶——就是还给了哥一条路了。"
他低头,看着几上那卷泛黄的旧信。他拿起它,想收进怀里,顿了顿,又放下,轻轻推到了几子正中。
"这封信,哥不藏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想看看,随时回来拿。"
殿外,晨光大亮。皇城的新的一天,开始了。1
老师的文笔真的很细腻,看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