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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

第二次终结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城外狼骑的营地已经空了。十万军民隔着二十里,各自望着各自的天,谁也不敢先眨眼。只有远远的乌鸦,在垛口上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第三日清晨,雾很大。十里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正中,像一座没了香火的庙。

萧烬来得早。他只带了一个人,一条狼。沈彻牵着苍立在亭外,低着头,手指一寸一寸搓着刀柄上的旧布。萧烬独自走进亭中,把一卷旧书放在石桌上,又解下腰间的古铜长鞭,横在膝上。

他等了一炷香。

雾里传来车辘声。先是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甲胄压着皮甲发出的轻响。曹贯坐在软轿里,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白净的脸。他身后跟着两排甲士,甲士中间,是一乘蒙得严严实实的青帷小轿。

轿子停稳,曹贯没有立刻下轿。他隔着雾看了亭中的人很久,才慢吞吞地掀帘出来,笑得温温吞吞:"六殿下好耐性。老奴还以为,您要摆摆架子。"

萧烬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石凳。

曹贯瞥了一眼石桌,又瞥了一眼亭外那条灰狼,坐下了。他坐得很稳,像早就知道今天这张桌子上会摆什么似的。

"娘娘呢?"

"娘娘在后头轿子里,好生养着。"曹贯笑眯眯的,"小殿下也在。六殿下放心,老奴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萧烬点了点头,忽然把面前那卷旧书推到桌心。

"这是我送你的回礼。"

曹贯眯起眼,没有伸手。他看了那卷书很久,忽然笑了:"六殿下这是要跟老奴对暗号?"

"你打开看看。"

曹贯没有立刻动。他活了大半辈子,最忌惮的就是别人递来的东西。太干净的,他不敢接;太旧的,他不敢碰;太新的,他怕有毒。可亭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亭外一条狼、一个人、两排甲——他算过,翻不出天去。

他伸出手,翻开第一卷。

书页泛黄,边缘卷着毛边,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旧东西。第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官职、籍贯,下面列着一行一行的小字:某年某月,授某官职,献银若干;某年某月,攀附某人,行贿若干。

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翻下去,曹贯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

第十二页,他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名字旁边用朱笔批着四个字:"已绝后患。"再往下,是十二年前的日期,和一小段勒石般的旧事:沈妃,巫蛊,通敌,赐死。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缓,可指尖已经微微发白。

"你镇抚司的旧档。"萧烬说,"你烧了三次,可你忘了,抄档的人记性好。"

曹贯沉默了很久,忽然一把合上书,抬头看他,眼底那层温软终于褪干净了:"六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买卖。"萧烬说,"你放人,我把这卷账册还你。你烧了它,从此再无第二个人知道。"

曹贯盯着他,半晌,笑了:"就这?"

"就这。"

"六殿下,老奴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糊涂到信这个。"曹贯慢悠悠地把书揣进袖中,"账册我收下了。人——老奴也自会放。只是今日,还请六殿下再留一步。"

他话音未落,亭子四周的雾气里,忽然响起甲胄碰撞的声音。不是两排,是成片成片的黑甲,从雾中涌出来,层层叠叠,将十里亭围了个水泄不通。铁甲上凝着露水,在初阳下泛着青光,像一圈慢慢合拢的铁箍。

沈彻的手按上刀柄,灰狼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萧烬却没动。他甚至笑了。

"曹贯,"他说,"你果然还是没变。"

曹贯也笑:"变?老奴这身本事,就是靠一个'不变'练出来的。六殿下,您太年轻,还不懂——在这座城里,先下手的人,才活得久。"

"我知道。"萧烬说,"所以我也先下手了。"

他抬起手,朝城的方向指了指。

曹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气太浓,看不见城墙,只看得见雾里灰蒙蒙的一片。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正要收回目光——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铜钟的巨响。

不是晨钟。晨钟敲五下,余音悠长。这是警钟——一下紧过一下,几乎连成了一片,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地摇。

钟声破雾而来,一声接一声,把整座皇城都煮沸了。

曹贯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萧烬站起来,把长鞭在掌心绕了一圈,"我只是让人在城里,替你多长了两双眼睛。"

"你——"

"你围着我,是因为你怕我。"萧烬说,"可你忘了一件事——我根本没打算进你那座城。"

曹贯瞳孔一缩。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城门。"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要的,是你出城。"

曹贯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软、阴柔、从容,全都被一层铁青的怒意盖住。他盯着萧烬,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那个在皇城里被踩进泥里的六皇子,就算活着回来,也不过是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刀。可刀……什么时候学会了穿针引线?

"你……你设局?"

"是你给的机会。"萧烬说,"你贪。你舍不得手里的权,舍不得那座城,更舍不得让我死在城外。所以你一定会出城来看我死——"他顿了顿,"你一出来,城就空了。"

曹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青帷小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哭腔。

他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顶轿子的帘子被掀开,里面滚出一个人——不是雪棠,是一个披着青衣、头发散乱的老妇人,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木匣子,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成句子,只知道缩着身子往轿子底下躲。

"厂公!"两个甲士抢上前扶住她,"这……这不是娘娘!"

轿子里,空无一人。

曹贯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回过头,死死盯着萧烬,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又冷又狠的笑:"好。好。好一个六殿下。老奴活了这大岁数,头一回,被人当面拆了台。"

"拆你台的人,不是我。"萧烬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长鞭,忽然开口,答非所问:

"你查了二十年,查沈妃的死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查的那些人,为什么都'意外'死绝了?"

曹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查出来。"萧烬说,"你只是想用雪棠换我的命,可你背后那位——想用雪棠换的,是你的命。"

风卷着雾,从十里亭中间穿过去。曹贯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忽然觉得这雾里,到处都是眼睛。

远处,皇城的警钟还在一声一声地敲着,敲得人心口发慌。

曹贯慢慢转身,钻进软轿。轿帘落下前,他忽然停住,声音从帘缝里飘出来,又轻又细:

"六殿下,老奴原先只当你是一把刀。今日看来——"他顿了顿,"刀里,还藏着一根针。"

"轿子里的人,是我让人换的。"萧烬说,"可'谁换的',你没想过?"

轿帘,彻底落下。甲士潮水般退去。

雾里只剩十里亭,和一地踩烂的露水。

沈彻走上前,低声问:"少主人,账册……"

"够他喝一壶了。"萧烬把长鞭重新系回腰间,望着那乘远去的软轿,"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人验那本账册的真假。验得越久——"他笑了笑,"城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那雪棠娘娘……到底是换到哪儿去了?"

萧烬没有回答。他翻身上了狼背,朝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走吧。"他说,"回营。"

苍低低地呜咽一声,掉过头,走进雾里。身后,那座皇城的钟声,还在一声一声地敲着,像一座刚刚醒来的、吃人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