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十月,早已褪去了初秋残留的暖意。
城堡高耸的石墙隔绝了外界大半风声,却挡不住穿廊而过的微凉气流。穹顶之下的长廊永远明亮,彩绘玻璃窗滤下柔和细碎的日光,落在打磨得光滑发亮的深色木地板上,映出往来学生错落的影子。
午后课间的长廊永远热闹。
四院的学生混杂着行走,笑语喧哗、魔杖轻响、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揉成专属于霍格沃茨的鲜活烟火。
锦棠抱着一摞厚重的魔法理论典籍,缓步走在人群里。
她身形清浅,眉眼温顺柔和,一身蓝青铜色院袍穿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稚气的跳脱,反倒透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
阳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出浅浅一层细碎阴影,肌肤白皙得近乎透光,整个人像是从拉文克劳壁画里走出来的模样,温柔、聪慧、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从开学至今不过月余,锦棠·塞尔温的名字,早已悄悄传遍了整座霍格沃茨。
她是拉文克劳百年难遇的天才,课堂应答永远精准通透,魔咒上手极快,理论推演滴水不漏,性格温和有礼、待人有度,从不张扬炫耀,却偏偏压得同届所有新生黯然失色。
鹰院的学长学姐偏爱她的聪慧,同级敬仰她的气度,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纯血子弟,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也正因太过惹眼,悄无声息的窥探与打量,从未断过。
长廊两侧随处可见侧目回望的视线,有好奇、有惊艳、有隐晦的打量,还有不少高年级学生不动声色的驻足。
锦棠早已习惯。
她性情本就温和包容,从不会因为旁人注视便局促不安,只淡淡垂着眼,稳步向前,指尖轻轻扶着堆叠整齐的书本,安静得像一捧落在石廊里的月光。
她要去图书馆。
午后空闲,她习惯性利用碎片时间梳理课堂知识,顺带查阅几本古老的魔法古籍,这是她入校以来从未间断的习惯。
人群喧闹涌动,不断有人从她身侧掠过,追逐打闹的狮院学生、低声议论的蛇院纯血、步履沉稳的鹰院学子、步履匆匆的赫奇帕奇,四院百态,尽数铺展。
锦棠始终走得从容平稳,不疾不徐,任由周遭喧嚣流过,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转过雕花石柱,人流稍稍稀疏。
长廊尽头光线偏淡,阴影浅浅覆落,少了中央区域的热闹喧嚣,安静得近乎清冷。
这里极少有低年级学生停留,大多是偏爱安静、不喜热闹的高年级学子会在此独处看书。
锦棠习惯性往僻静处靠了靠,打算绕过扎堆打闹的人群,从长廊侧边近路去往图书馆。
可刚踏出两步,她便微微一顿。
石柱后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少年。
是雷古勒斯·布莱克。
他穿着规整的斯莱特林院袍,身姿挺拔清瘦,黑发柔软垂落,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清冷精致。少年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浅,五官是布莱克家族标志性的极致优越,却偏偏没有西里斯那般张扬桀骜,反倒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敛冷淡。
他今年二年级,比锦棠高一届。
在整个霍格沃茨的少年圈层里,雷古勒斯一直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出身顶级纯血布莱克家族,天赋出众、课业顶尖、品性端正、规矩内敛,是所有教授眼中最标准的纯血优等生,是家族寄予厚望的未来,也是蛇院公认最体面正统的少年。
可所有人都能隐约感觉到——他很冷。
不是待人刻薄的冷戾,是一种彻底的疏离、淡漠、寡言,仿佛世间一切热闹、喧嚣、情爱、纷争,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永远安静、永远克制、永远得体,却也永远孤独。
此刻,他单手插在院袍口袋里,背脊挺直,安静倚在冰冷石柱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气场冷淡疏离,将所有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长廊人来人往,无数人从他不远处走过,却无人敢上前搭话,甚至多数人下意识会避开这片阴影。
布莱克家的小少爷,素来清冷寡言、不喜与人亲近。
可当锦棠的脚步轻轻落在地面、发出极浅一声响动时,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少年,几乎是瞬间抬眼。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抬起来的一瞬间,褪去了方才沉沉的漠然。
极淡、极轻、几乎无人察觉的一丝波澜,悄无声息漾开。
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旁人那般直白惊艳,没有高年级那种隐晦占有,更没有纯血子弟的审视挑剔。
只有安静、稳妥、小心翼翼的注视。
像是窥见了暗夜里唯一的星光,不敢惊扰,只敢远远凝望。
锦棠微怔,随即礼貌颔首,温和浅弯眉眼,轻声道:“布莱克学长。”
她的声音清软温和,不卑不亢,礼貌周到,带着恰到好处的新生谦逊。
雷古勒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很少和低年级学生说话,更极少主动与人交际,平日里待人永远淡漠疏离、客气疏远。整个蛇院乃至全校,能让他驻足凝望、静静等候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的锦棠。
从开学初见那一日起。
分院帽下安静从容的少女,四院瞩目依旧淡然温柔,明明惊艳四座,却始终温和自持、清醒通透。
他身在纯血桎梏最深的布莱克家族,自幼被规矩、血统、责任、黑暗教义层层捆绑,人生被牢牢钉在冰冷严苛的框架里,所见皆是虚伪、算计、冷漠、尊卑。
他见过纯血的傲慢冷血,见过家族的偏执疯狂,见过黑暗滋生的阴寒丑恶。
所以当他看见锦棠的那一刻,才会那般无法自控地驻足。
她温柔,却不软弱。
她谦和,却有风骨。
她身处万众瞩目,却依旧干净通透、心性澄澈,像一束毫无杂质的柔光,轻轻落进他终年阴冷压抑的世界里。
是他枯燥灰暗的少年岁月里,唯一不沾染戾气、不裹挟功利、纯粹干净的温柔。
雷古勒斯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只是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低沉:“塞尔温学妹。”
他极少主动与人寒暄,此刻却主动开口。
长廊依旧喧嚣,人声遥遥传来,可这一方石柱阴影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锦棠抱着书本,微微抬眸看他。
眼前的少年永远安静沉默,待人疏离,平日里几乎看不到他与人说笑打闹,永远独来独往,沉静内敛。
可锦棠总能隐约察觉。
每次她路过长廊、课堂、庭院、草坪,只要雷古勒斯在场,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总会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不张扬、不冒犯、不刻意、从不让旁人察觉。
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安静望着她。
起初她以为只是巧合,次数多了,她便懂了。
这位清冷寡言的布莱克小少爷,一直在默默留意她。
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暧昧,干净得像少年人最纯粹无声的欣赏与守护。
锦棠性情通透温柔,从不拆穿旁人内敛的心意,更不会刻意疏离冷淡。
她只轻轻弯着眼,语气温和自然:“学长也来这边看书吗?”
雷古勒斯微微颔首,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厚重的古籍上,视线极快扫过书页烫金的纹路,轻声道:“去图书馆?”
“嗯。”锦棠轻轻点头,“想提前预习下周的古代符文内容。”
她的天赋从不是凭空得来,是日复一日的踏实勤勉、静心沉淀。
雷古勒斯看着她沉静温柔的眉眼,心底极轻地漾开一丝暖意。
所有人只看见她天赋惊艳、轻松拔尖,却很少有人看见,她永远比旁人更认真、更自律、更沉稳。
他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语气克制却真诚:“你的符文作业,上周被教授当众当作全院范本展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课业相关的话题。
锦棠微微一愣,随即浅浅一笑:“只是运气好,刚好契合教授的批注标准。”
她从不恃才自傲,永远谦和自持。
雷古勒斯看着她眼底干净温柔的笑意,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天才的张扬自负、见过宠儿的恃宠而骄、见过惊艳者的矜傲疏离。
唯独她,越优秀,越谦逊。
越耀眼,越温柔。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犹豫片刻,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轻声补充了一句:
“你很厉害。”
简单四个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讨好,干净、真诚、克制,是布莱克少年藏在沉默深处最直白的认可。
长廊风过,轻轻掀动两人的院袍衣角。
锦棠看着他清冷干净的眉眼,心底微暖,轻声道谢:“谢谢学长。”
阳光透过石柱缝隙,落在少年半边肩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意,衬得他原本淡漠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外人眼里冷漠孤僻、规矩刻板、不近人情的雷古勒斯·布莱克,此刻安静站在她面前,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慎重。
他犹豫一瞬,目光落在她怀中微微倾斜的书本,轻声提醒:“你书要掉了。”
锦棠微微低头,才发现最上方一本厚重古籍确实偏了角度,边缘微微悬空,随时可能滑落。
她连忙抬手扶正,指尖按住书页,轻声道:“多谢学长提醒。”
书本厚重,长时间抱着确实有些压手,她指尖微微泛白,却从未抱怨过半分。
雷古勒斯静静看着她纤细的手臂稳稳托着厚重典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从来不是热情主动的人,布莱克的教养与克制刻在骨血里,他不懂张扬示好,不会明目张胆偏爱,更不会像三年级那两位耀眼热烈的少年一般,肆意张扬心动、明目张胆护短。
西里斯和詹姆的喜欢,是全校皆知的热烈张扬,坦荡耀眼,肆意奔赴。
可他的喜欢,只能藏在阴影里、藏在克制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每一次凝望里。
他身在黑暗家族,背负冰冷宿命,前路遍布黑暗与枷锁,他不敢、也不能肆意靠近这束干净的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看着、默默守护、悄悄护她安稳、不惊扰、不打扰、不捆绑。
永远克制,永远温柔,永远隐秘。
长廊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并肩走过长廊中央,肆意张扬、耀眼夺目,瞬间夺走大半视线。
是西里斯、詹姆、卢平。
三人同为三年级,并肩而行,少年意气、肆意明朗。
西里斯黑发张扬,眉眼桀骜耀眼,边走边笑着和詹姆打闹,阳光落在他身上,肆意热烈、坦荡夺目,是天生就该站在光里、万众瞩目的少年。
他目光随意扫过长廊,一眼就看见了石柱边的锦棠。
那双桀骜张扬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笑意漫上眼底,脚步下意识一顿,明显想要上前搭话。
詹姆也随之看见少女,眼底掠过惊艳笑意,正要打趣两句。
唯有卢平,温和安静,目光轻柔落在少女身上,淡淡颔首,眼底是干净温和的善意。
三年级的热烈坦荡,从来不加掩饰。
锦棠礼貌性朝三人浅浅颔首示意。
西里斯立刻扬起明亮笑意,毫不掩饰眼底偏爱,大大方方朝她挥了挥手,张扬又热烈。
长廊不少学生偷偷侧目轻笑。
谁都看得出来,狮院那两位耀眼至极的少年,对这位一年级的塞尔温学妹格外不一样。
热烈坦荡、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而同样喜欢着她、默默看着她的雷古勒斯,站在阴影里,安静内敛,无人知晓。
他看着兄长耀眼张扬、肆意奔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羡慕西里斯的肆意洒脱、不受束缚。
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可以随心所欲表达喜好,可以不必背负家族枷锁,可以热烈坦荡靠近自己喜欢的人。
而他不行。
他是布莱克家族继承人,是纯血教义的遵从者,是黑暗阵营未来的预备役。
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钉死在了阴冷的框架里。
他遇见的光太干净、太温柔、太明亮。
他舍不得惊扰,舍不得沾染,舍不得让自己满身的黑暗,半分玷污她的澄澈。
所以他只能退在暗处,安静凝望,默默守护。
永远隐秘,永远克制。
远处三人渐行渐远,喧闹渐渐褪去。
长廊再度恢复半分安静。
雷古勒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少女温柔恬淡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风:
“路上小心。”
简单四个字,是他全部的温柔与叮嘱。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刻意攀谈,没有逾矩亲近。
干干净净的晚辈关照,清清白白的少年温柔。
锦棠心底微暖,弯眸浅笑:“嗯,谢谢学长,我会的。学长也好好休息。”
她懂得他的克制,也尊重他的内敛。
不拆穿、不尴尬、温柔回应、体面收尾。
雷古勒斯看着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心底沉沉的阴郁仿佛被轻轻抚平一块。
他轻轻颔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石柱阴影里,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寡言淡漠的模样,低声道:“去吧。”
锦棠微微点头,抱着书本,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从容温柔。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转角,再也看不见半点衣角。
石柱阴影里的少年,才缓缓抬眼,静静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浅灰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克制体面,只剩下纯粹、柔软、安静的凝望。
长廊人来人往,喧嚣不息。
无数人影匆匆掠过,无人在意角落静默的少年。
无人知晓,这位全校最规矩冷漠、最克制疏离的布莱克二少,藏着一份最干净、最纯粹、最小心翼翼的少年心动。
他身在黑暗囚笼,满目冰冷荒芜。
唯独遇见她,窥见星光温柔。
也无人知晓,此刻安静伫立的少年,未来将步步坠入黑暗深渊,看清信仰虚妄、看透家族残酷、看透黑魔王本质。
无人知晓,未来漫长岁月里,他会为了这束短暂照亮他灰暗青春的光,赌上自己的人生,策划假死、隐姓埋名、终身潜伏、背负所有黑暗与秘密,默默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风过长廊,轻轻拂动少年柔软的黑发。
雷古勒斯静静伫立在阴影里,眼底温柔沉沉,无声默念。
——愿你永远明亮,永远温柔,永远不沾黑暗,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哪怕这份安稳,终需我以身赴暗、半生隐匿、终生背负。
亦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