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上吊一百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志鑫和宋念初成了分不开的朋友。

他们每天在花坛边见面。有时是早上，宋念初会带着早饭来，两个包子或者一袋豆浆，分他一半。有时是下午，她放学早，会坐在歪脖子树下等他。

宋念初从不多问朱志鑫家里的事。

她看见过他胳膊上的淤青，看见过他校服上的脚印，看见过他鞋子破了洞。但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第二天带来创可贴，或者从兜里掏出吃的。

有一次，朱志鑫的鞋子破得实在不能穿了。大脚趾从鞋头钻出来，走路的时候蹭着地面，把脚趾磨得又红又肿。

宋念初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带来了一双旧凉鞋，白色的，鞋头贴着卡通贴纸，一看就是女孩穿的。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双鞋本来就该是给他的。

朱志鑫盯着那双凉鞋，上面印着小白兔。他抿了抿嘴。

朱志鑫还是不肯穿。宋念初就把鞋放在他面前，自己跑到一边去玩树枝。

她背对着他，耳朵却竖着。朱志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双凉鞋穿上了。鞋码刚好，鞋底软软的，大脚趾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宋念初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什么都没说，继续玩她的树枝。

那是她第一次“帮”他，但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做。

真正让朱志鑫在宋念初面前哭出来的，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追债的人来了。

朱志鑫刚放学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男人堵在他家门口。一个光头，胳膊上纹着龙；另一个胖一些，正用力拍门。

妈妈没开门。朱志鑫站在巷口，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光头看见了他。

“小崽子，你妈呢？〞

朱志鑫不说话。

“问你话呢！”光头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爸欠我们三万，你妈不还，你来还？”

朱志鑫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脚在空中乱蹬。

宋念初不知道从哪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木棍，用力挥在光头胳膊上。

光头吃痛，松开了手。朱志鑫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哪来的小丫头？”光头瞪眼。

宋念初挡在朱志鑫面前，声音又尖又亮

“呵，吓唬谁呢？”

宋念初死死盯着光头，眼睛一眨不眨。她明明在发抖，攥着木棍的手都在打颤，却站得笔直，一步都不退。

胖男人拉了拉光头：“算了，别跟小孩一般见识，改天再来。”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朱志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脸上全是灰，校服扣子被扯掉了一颗，手肘磕破了皮。

宋念初蹲下来，把木棍丢到一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朱志鑫看着她。她的马尾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裙子下摆全是泥点子，嘴唇还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偷偷抹眼泪，是真真正正地哭出来了。所有的害怕、委屈、愤怒、耻辱，一股脑涌出来，化成滚烫的眼泪和压不住的哭声。他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

他本来就是个小孩。

宋念初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手足无措。她蹲在他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朱志鑫哭得更凶了。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蹲在屋檐下，一个哭，一个拍背。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志鑫终于哭累了，抽噎着停下来。

宋念初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还是草莓味的。

朱志鑫接过来，手还在抖。

宋念初愣了一下，然后她用力点头。

她伸出小拇指

朱志鑫看着她的手指，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朱志鑫回到家。妈妈正在用毛巾敷脸。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是催债的留下的。

他默默地把纸条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妈妈身边。

妈妈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朱志鑫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朱志鑫，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再敢欺负你妈。强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窗外雨还在下。

但他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有个女孩说过——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虽然这次是她保护了他。

但下一次——

下一次换他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