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在居所中待了三日。
三日里,他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只是坐在桌前,反复研究那卷帛书、那张地图,以及从三生石上临摹下来的符文。他将所有已知的线索摊开在桌面上,试图从中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脉络。
九重天锁,以心为钥。灵泉为引,精血为祭。阴阳相合,封印自解。
这四句话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越是细想,他越觉得其中另有深意。若解开封印只需灵泉体之人的精血,那白衍当年为何要留下这行字?他明知灵泉体之人一旦以精血为祭便会魂飞魄散,又为何要指引后人走上这条死路?
除非,还有别的办法。
白璃的目光落在那句“阴阳相合”上。灵泉为阳,幽冥为阴。阴阳相合,便是灵泉之力与幽冥鬼气相融。白璃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若他能在不耗尽精血的前提下,将灵泉之力与夜渊的幽冥鬼气相合,是否也能从内部瓦解封印?
可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与夜渊建立某种联系,让两人的力量能够相互流通。而如今,他被禁足在宗门之内,连渊域都无法靠近,更遑论与夜渊接触。
白璃叹了口气,将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老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璃望着那片新绿,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答应过夜渊,会找到方法带他离开。可如今他连宗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兑现承诺?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璃转身,看见陆清辞推门进来,手中抱着一摞泛黄的典籍。他快步走到桌前,将典籍放下,压低声音道:“师兄,我找到了几卷关于‘阴阳相合’的记载,但内容有些……古怪。”
白璃心头一动:“古怪?”
陆清辞翻开其中一卷典籍,指着一处记载道:“这卷典籍上说,‘阴阳相合’并非单纯指两种力量的融合,而是指……两个人的结合。”
白璃愣了一下:“两个人的结合?”
“嗯。”陆清辞脸上有些发红,“典籍上说,灵泉体之人的力量源自先天灵泉,至纯至阳。而幽冥鬼气至阴至寒。若要让两种力量真正相融,需得两人……心意相通,气息交融,方能达到阴阳合一的境界。”
白璃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我若要与夜渊的力量相合,需得与他……心意相通?”
“典籍上是这么说的。”陆清辞低声道,“而且,这种相合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两人长期相处,逐步建立联系。师兄,你与那鬼王……如今是什么关系?”
白璃没有回答。
他与夜渊相识不过数日,虽然夜渊等了他八百年,虽然他们之间有着前世的纠葛,但若要说到“心意相通”,恐怕还远远不够。
“清辞,”白璃开口,“你觉得,一个人愿意等另一个人八百年,是因为什么?”
陆清辞想了想,道:“因为在乎。”
“那若是在乎,是否便算是心意相通?”
“这……”陆清辞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但我想,心意相通应该是双方都明白彼此的心意,而不是单方面的等待吧。”
白璃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陆清辞说得对。夜渊等了他八百年,可他如今对夜渊的了解,仅限于那几次短暂的接触。他知道夜渊等了他八百年,知道夜渊答应过白衍不再打扰他的轮回,知道夜渊说“只要你好好的”。可除此之外,他对夜渊几乎一无所知。
他需要更多时间与夜渊相处,才能真正了解他,才能真正做到心意相通。
可如今他被禁足在宗门之内,连渊域都无法靠近。
白璃攥紧手中的典籍,心中涌起一股焦躁。他向来心性沉静,极少被情绪左右,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师兄,”陆清辞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道,“你是不是……想再去见那个鬼王?”
白璃没有否认。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师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日我去藏经阁时,无意中听到掌门与几位长老的谈话。掌门说,封印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恐怕撑不过三个月了。”
白璃心头一震:“三个月?”
“嗯。”陆清辞点头,“掌门正在考虑,是否要提前启动‘封灵大阵’,以宗门历代祖师的灵力为引,强行加固封印。但封灵大阵一旦启动,所有参与的长老都会修为大损,甚至可能折损寿元。”
白璃沉默不语。
封灵大阵,他听说过。那是上清仙门最后的底牌,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若掌门真的决定启动封灵大阵,那便意味着,封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夜渊,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师兄,”陆清辞低声道,“你若真想救那个鬼王,恐怕要快些想办法了。”
白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沉静:“清辞,你帮我一个忙。”
“师兄请说。”
“今夜子时,你替我引开巡山弟子的注意。”白璃说,“我要再去一趟绝境渊域。”
陆清辞脸色微变:“师兄,掌门有令,你若违令外出,便是重罪。”
“我知道。”白璃说,“但我必须去。”
陆清辞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帮你。”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白璃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将玉佩和地图贴身收好,推门而出。院外空无一人,陆清辞已经按照约定,引开了巡山弟子的注意。
白璃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掠出山门,向绝境渊域的方向飞去。
夜风凛冽,吹起他的银发。白璃御剑而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见到夜渊,必须告诉他,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他必须找到方法,带他离开。
绝境渊域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暗,那道漆黑的裂口像是大地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白璃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渊中。
他落在渊底时,那道黑色光柱依旧矗立着,锁链缠绕,符文流转。白璃快步走上前去,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夜渊!”
光柱深处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你来了。”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白璃说,“掌门说,恐怕撑不过三个月。”
光柱深处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夜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知道。”
白璃怔住了:“你知道?”
“封印是我亲手布下的。”夜渊说,“它的每一道裂痕,我都感觉得到。”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夜渊的声音平静,“你如今被禁足在宗门之内,连渊域都无法靠近。告诉你,只会让你更着急。”
白璃攥紧拳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困死在这里。”
“我不会死。”夜渊说,“我是九幽本源所化,肉身不灭,神魂万古长存。即便封印崩溃,我也只会重回九幽,不会消亡。”
“可你若重回九幽,便会再度成为仙门的敌人。”白璃说,“他们会追杀你,会想尽办法再次封印你。”
夜渊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无妨。八百年都等过来了,再多等几百年,也无所谓。”
“可我不想再等了。”白璃说。
光柱深处,那道声音微微一顿。
白璃走上前一步,望着那道黑色光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夜渊,我不想再等八百年了。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想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你知道,这世间不止有忘川河畔的鬼火。”
“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有人记得你,有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光柱深处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璃以为夜渊不会回应了,才听见那道声音轻轻响起:“白璃,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话,白衍也曾对我说过?”
白璃怔住了。
“八百年前,他站在忘川河畔,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夜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他说:‘夜渊,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想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有人记得你。’”
白璃站在原地,听着夜渊的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完那些话的第二天,便封印了我。”夜渊说,“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他是在护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若他当初没有封印我,我们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白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夜渊,我不会像他一样。”
“我不会封印你,不会让你再等八百年。”白璃望着那道黑色光柱,目光坚定,“我会找到方法,带你离开这里。”
光柱深处,那道声音轻轻道:“好。”
“我等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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