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在渊底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尽,久到头顶只剩一线幽暗的天光,久到身后传来弟子焦急的传讯玉符震动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滴泪早已风干,只剩一点冰凉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白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惯常的沉静。
他转身,掌心灵光凝聚,开始加固封印。
九重天锁大阵的符文在他灵力的灌注下逐一亮起,金光沿着墙壁上的纹路蔓延,将那些渗出的幽紫雾气重新压回地底。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白璃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灵力消耗近半,才终于将阵法的松动处逐一修复。
光柱深处,那道声音再没有响起。
白璃没有回头去看,他怕自己一回头,又会看见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又会听见那个声音说“别哭”。他收拢袖袍,身形一纵,沿着渊壁向上掠去。
回到渊口时,天已大亮。
十余名弟子守在原地,见他安然归来,齐齐松了一口气。为首的大弟子迎上前来,躬身道:“仙尊,封印可已加固?”
“嗯。”白璃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渊底的方向。
“仙尊?”弟子疑惑地唤他。
白璃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白璃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仙舟的舱室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上清仙门历代仙尊的信物,温润通透,内里流转着一缕淡蓝色的灵光。白璃盯着那灵光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入门时,师尊曾告诉他,这玉佩是八百年前那位开创上清仙门的初代仙尊留下的。初代仙尊名为白衍,是上清仙门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是当年亲手布下九重天锁大阵、封印九幽鬼王的人。
可白璃从未听过白衍的更多事迹。
他问过师尊,师尊只说:“初代仙尊的事迹,大多已散佚于岁月中。你只需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仙者,心怀苍生,悲悯天下,便够了。”
白璃当时没有多想。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封印九幽鬼王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何在仙门典籍中记载寥寥?初代仙尊白衍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为何连一幅画像都未曾留下?那些关于八百年前那一战的细节,为何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白璃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扣着玉佩的边缘。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自己莫名落下的那滴泪。
他想起心口那阵剧烈的、近乎撕裂的绞痛。
白璃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闭目调息。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封印已经加固,鬼王不会破封而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上清仙门时,已是三日后。
白璃刚踏入山门,便被掌门召去了主殿。
上清仙门掌门玄真真人,是一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深不可测,是当今修真界辈分最高的几位大能之一。白璃入殿时,他正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来。
“回来了。”玄真真人说。
“是。”白璃行了一礼,“封印已加固,短期之内应无大碍。”
玄真真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白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询问,玄真真人却忽然问了一句:“你在渊底,可曾见到什么?”
白璃心头微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只见到封印阵法,并无异常。”
玄真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八百年前,初代仙尊白衍封印九幽鬼王之后,曾留下过一句话。”
白璃抬起头来。
玄真真人看着他,目光幽深:“他说:‘若有一日,封印松动,便让灵泉体之人前往渊底。那人会知道该怎么做。’”
白璃怔住了。
“白璃,你是这八百年来,唯一一个灵泉体之人。”玄真真人缓缓道,“你可知,初代仙尊为何要留下这句话?”
白璃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玄真真人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好好休息。”
白璃行礼退下,走出主殿时,阳光正盛,照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觉得,那座漆黑的绝境渊域,似乎离他并没有那么远。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别哭。”
白璃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被封印了八百年的鬼王,一个屠戮三界的凶物。他不该在意那个声音,不该在意那滴泪,更不该在意心口那阵莫名的绞痛。
可当他闭上眼时,他看见的却是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和那声音中近乎卑微的温柔。
夜里,白璃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忘川河,河水漆黑如墨,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幽绿的鬼火。他站在河畔,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玄色长袍,衣摆被河风拂起,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尖却萦绕着一缕暗紫色的幽冥鬼气。
这不是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背对着他,银发如雪,身形清瘦,正静静地望着河面。白璃想开口唤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白衣人转过身来。
白璃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猛然惊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色正明,银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白璃坐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仍残留着一丝隐约的悸动,像是梦境的余韵,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躺下,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月色下,一道极淡的幽紫色雾气,正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风中。
白璃瞳孔微缩,身形一闪掠至窗前,推开窗扇。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树,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璃凝神感应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庭院,久久没有动。
那道雾气,他认得。
那是绝境渊底的幽冥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