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字迹

山区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萧念婉在木板床上辗转了半夜，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入睡，却又在公鸡此起彼伏的啼鸣中醒来。胃部隐隐作痛，喉咙发干，四肢沉重。

　　她撑起身子，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李校长提醒过的“水土不服”。

　　来这里的第四天，身体终于开始抗议。

　　她勉强洗漱，喝了几口温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还是仔细地将头发挽好，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是母亲送她来支教前特意买的，说“蓝色衬皮肤，看着精神些”。

　　走出宿舍时，晨雾正浓，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寂静里。

　　操场上积着前夜的雨水，映着天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

　　萧念婉裹紧开衫，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朝教室走去。

　　经过一个教室窗外时，她停下了脚步。

　　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人。

　　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窗，萧念婉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正踮着脚，用一块几乎和她手臂一样长的抹布，费力地擦着黑板的下半部分。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左到右，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一片墨绿色变得干干净净，映出窗外微弱的天光。

　　是宋招娣。

　　萧念婉站在窗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胃部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酸涩又柔软。

　　女孩擦完黑板，又从门后拿出扫帚。那把竹扫帚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必须双手握着才能挥动。她先从教室最后面开始，一排一排，仔仔细细地扫。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她扫得很认真，连桌椅腿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偶尔会蹲下来，用手去捡卡在砖缝里的纸屑。

　　扫到讲台附近时，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讲桌边缘——那里沾着昨天值日生漏掉的几点粉笔灰。

　　她放下扫帚，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破旧的布，沾了点水，蹲下身，一点点擦拭干净。

　　萧念婉看见她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她过于纤细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专注又认真。

　　整个过程中，宋招娣没有发现窗外有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萧念婉最终没有走进教室。

　　她悄然后退，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胃还在疼，但心里却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课间收作业时，萧念婉特意翻开了宋招娣的本子。

　　那是一本普通的田字格练习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用一根细细的白线重新装订过。翻开内页，萧念婉怔住了。

　　字写得极密。

　　每一个田字格里，都整整齐齐地写着四个小字——不是按照老师要求的“一字一格”，而是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将格子细分成四份。

　　字很小，笔画却异常清晰工整，横平竖直，整页纸密密麻麻，却毫不凌乱。

　　萧念婉翻了几页，发现所有的空白处都被填满了。甚至作业要求之外的生词，她也主动多抄写了几遍。本子的最后封页，还有她自己用铅笔画的格子。

　　这本子显然已经被用了很久，纸张薄而软，边缘发毛，却没有任何撕毁或涂污的痕迹。

　　萧念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拥有整整一抽屉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却总是嫌弃这个花色不好看，那个纸张不够滑。

　　那些被她随意丢弃或闲置的本子，若放在这里，大概会被如获至宝地珍藏吧。

　　一种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

　　下午放学后，萧念婉回到宿舍，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箱底有一个浅灰色的布艺收纳袋，里面是她来之前特意准备的一些文具——原本是想着或许可以用来鼓励学生，或者作为小礼物。

　　她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上：几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素雅的浅灰、淡蓝和米白；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几支按动式中性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墨水；还有一小叠印着简单图案的便利贴。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沉思了片刻。

　　直接送给宋招娣？不，那样太突兀了，反而会让那敏感的孩子感到不安或难堪。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萧念婉抱着作业本和一摞东西走进了教室。

　　“过去几天，老师看了大家的作业，也观察了大家上课的表现。”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有一些同学，作业写得特别认真，上课也特别专心。老师想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鼓励。”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萧念婉念了五个名字，其中四个是这几天表现活跃、作业工整的孩子。每念到一个名字，她就递过去一支中性笔，并微笑着表扬一句具体的话：“李秀英，你的造句很有想象力。”“王大山，你这次生字全写对了，进步很大。”

　　被点到名的孩子高兴地跑上讲台，接过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最后一个名字，萧念婉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投向教室后排。

　　“宋招娣。”

　　角落里的女孩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迟疑。她看看周围的同学，又看看讲台上的老师，似乎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宋招娣同学，”萧念婉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柔了些，“你的作业写得非常认真，字迹工整，而且老师注意到，你每天都早早到校，自觉维护教室卫生。这是很好的习惯，值得表扬。”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个角落。

　　宋招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她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关注。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讲台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念婉从讲桌上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笔，而是那些硬壳笔记本中，淡蓝色封皮的那一本。本子的质感很好，封面有细微的纹理，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弯腰，将本子平放在手中，递到女孩面前。

　　“这个送给你，希望你继续努力。”

　　宋招娣盯着那本簇新的笔记本，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抬起手，那双总是藏在过长袖口里的手终于完全露了出来——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一两处淡淡的旧疤痕。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那本子。

　　指尖触碰封面的瞬间，萧念婉看见她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谢……谢谢老师。”

　　声音比平时课堂上回答问题时还要轻，几乎只是气音。说完，她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将本子紧紧抱在胸前，转身快步走回座位。从头到尾，没敢再看萧念婉的眼睛。

　　萧念婉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回到角落，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里，然后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桌上。只是这一次，那双总是微抿着的嘴唇，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