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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情郎账

兰香如故同人:九香不怕巷子深

避子那味药还压在她案头的夹层里,又一笔黑账上了门。

中秋过后旬日,府门递进一张帖子:钱府的公子钱少泽,过府拜会。帖子上写的是世交叙旧,抬进来的却是实打实的两抬礼——绸缎、器玩、南边的干果,一抬比一抬齐整。

帖子照例要先过她的手。她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是请人代写的,帖面却讲究,洒金的红笺,边口压着钱府的堂号。堂号她记下了——回头到商号往来的册子里一翻就能对上路数,这一步她不急,先看人。

礼单跟着帖子进来。她核礼入册——府里的规矩,外客的礼一律过管事房登册,她逐项誊了一遍,誊到后半,笔慢了下来:这礼单的名目,不对味。不对在哪儿,一时说不清,先记着。

满府立刻有了话。下人们传得有鼻子有眼:这位钱公子是大奶奶闺中旧识,两家原是通家的世交,公子至今未娶,人也出挑——一来二去,这桩“佳话”就传遍了各院。浆洗房传到灶房,灶房传到门房,两天工夫,连洒扫处扫地的小丫头都能说全公子的籍贯行止。各院的人说起来都带着笑,只当大奶奶的日子从此有了指望。

她听着这些话,没接。府里的话像风,风往哪儿吹,先看山口在哪儿——这阵风起得太齐、太快,两天吹遍全府,这速度不是闲话,是放话。放话给谁听?她先记下了。

大奶奶那边却真病愈了几分。避香的第三日能坐起来,第五日能到院里走动,旬日头上竟有心思布置花厅的茶果了。她奉茶到花园的时候,把话听了半耳朵,把人看了个全。

钱少泽一身时新的绸子,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眉眼干净,谈吐体面,见了大奶奶行的礼不多不少,恰在世交的分寸上。大奶奶病体初愈,披着斗篷坐在花厅廊下,气色比这几日都好——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这光她见过一回。老太太寿宴那日,大奶奶受礼的时候眼里也有,可那回的光是冷的,笑在面上,秤在心里。今日这道光不一样,暖的,暖得不像这位主子。

她垂手立在廊下,把两个人的距离、坐姿、话的长短,一样一样收进眼里。公子坐得近了半尺,说话的时候身子朝前倾;大奶奶垂着眼笑,手指绕着帕子角——这些做派她读得懂:主子高兴,真高兴。

下人们交头接耳都说好兆头。只有她看着那位公子的手——摇扇的手,虎口有茧,指节一处鼓起,是常年拨算盘拨出来的。捏扇子的姿势,像捏算盘。

捏算盘的手,她见得多了。账房里一年要进出几十只,哪只手是摸笔的,哪只手是扒钱的,她隔着三步就能分出来。这只手,扒钱的手。

公子进花厅叙话,她退到茶房候着。茶房里递水点心,一趟一趟,她借添茶的工夫把场面上过一遍,三处细部,一处一处对上了。

茶房离花厅不过一墙,添一趟茶,能听半席话。这样的差事从前轮不到她——如今她是管事的,添茶的名目落正了,墙里墙外都走得。她自己给自己派了这趟差:看人比看账要紧,账错了能改,人看错了,改不了。

头一处,礼单。两抬礼贵而偏——绸缎是大奶奶用不着的料色,器玩是摆给外人看的样式,倒是半数名目与铺面往来有关:南边的货单、牙行的引荐、两个商铺东家的名帖。她把礼单一字一字看过:送礼的人图什么,先看他送什么——绸缎送的是脸面,货单引荐送的是路子。脸面是给外人看的,路子是给自己铺的。这份心意在账,不在人。

第二处,问话。隔着窗,公子的谈兴全绕着“年入”“铺面”打转,问城南的铺子近来可好,问库上的货走不走海运的名路——连一句“二妹妹近来可好”,听着是问候,落点是引出大奶奶娘家陪嫁的两间铺子。他没问过一句病体。榻上才起来的人,掌心还犯着抖,公子的话头里没有这个。谈了一个多时辰,茶换了三巡,公子的话像一把秤,一钱一钱,全称在进项上。

第三处,打赏。公子告辞时赏下人,出手阔绰,一人一吊——可她看明白了:钱只撒在能递话到正房的人身上,管事妈妈一份,大丫鬟一份,粗使的连个赏钱的路边都没沾着。赏钱撒在哪儿,路就铺在哪儿。这不是阔绰,是买耳目,养门路——门路这东西,一吊一吊喂出来的,喂熟了就要替人开门。

三处对上,这人图什么,账面上清清楚楚。她把三处记在心里,像核一笔账:科目对科目,数目对数目——对出来的总数只有一个字,钱。

傍晚,钱少泽告辞。管事的照例送到府门,临上车,管事双手递上一张折起的单子,说是夫人的回礼。公子展开扫了一眼——只一眼——折好,收进袖中最里层,拱手上车。

那个“最里层”,她看得真切。人人揣东西都在袖外层,贴身的物件才进最里层。外层的东西丢得起,最里层的东西,是要带回家的。

那张单子,下午管事来讨印的时候她扫见过:嫁妆铺面的年入单子。大奶奶的陪嫁铺面,一年进项几何、货走哪路、赁给谁家,一笔一笔,全在上头。这样单子,府里统共两处有底:一处在大奶奶自己妆匣里,一处在她管的账上——如今第三份,进了钱公子的袖子。

图的是她的嫁妆。账不会说谎。

可这账要往哪儿记,她还想了一层:公子图嫁妆,图到手之前,先得让大奶奶肯嫁——府里的少夫人,怎么个“嫁”法?这一层的水,比嫁妆深得多。她把这层也记下了,没往下推——推到深处,是另一个局,眼下先记账,不接局。

她抬头望了一眼花园——大奶奶还站在原地,望着府门的方向,眼里那点光还没散。风把斗篷的角掀起来,她拢了拢,又往那边望了一眼。

她收回视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一回拆方子,她知道了大奶奶烧着自己;这一回,她看着别人朝着这点光走过去,一步一算计。府里人人都说好兆头——好兆头三个字,落在账上,是三份单子、两抬偏礼、一个袖子最里层。

当夜,洒扫处后窗根。

她把三处细部一个一个报过去:礼单、问话、打赏,报得像核账,一笔是一笔。末了搁下一句:“钱少泽,图嫁妆。”

窗那边听完,静了一息,只问:“二房知道吗?”

这一问把她问住了。她把白日的场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公子进门递帖,二房的门上先得过眼;礼单抬进府,二房的管事必来看过——这一府里,没有一桩事是瞒得下两房的。

“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她慢慢地说,“这是两本账。装不知道,就是等着借这门亲事搭桥——搭到哪儿,还不清楚。”

“那就先记着。”他说,“记他进出的日子,记他见的人。”

她应了。把名字记进档的时候,笔比平时重了几分。钱少泽三个字底下,她添了一行小注:世交是幌子,年入是靶子,问亲是路子——这三样哪一样成了,大奶奶的嫁妆就顺着哪一样流出去。

窗外的灯照旧从檐下过,稳稳的。

又是一笔黑账。她把夹层里的方子又压深了一分,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