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牌是块乌木的,入手沉。出府门时门房要唱名登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香坊许兰香,出。”
门房落笔,她接过对牌,跨出门槛。对牌是信物,交回时对得上号,人就算干干净净出了一趟门。她把乌木牌攥在手心,牌角硌着掌纹。掌纹硌了这一个月的扫帚把,如今硌的是出府的门牌——一样东西硌久了,就成了自己的。
入府以来第一次站在金陵的街上。日头晃了她一下,市声扑面而来:挑担的吆喝、驴蹄敲石板、茶炉子的滚水响。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如今隔了一层,像隔着水。街面还是那条街面,她成了隔着看的人。这一个月的府墙,隔出去的不止一道门——她的名字、她的脸、她走路的姿势,全换过了。
香坊采买,名目是真差事。姑姑批了半日假,卯时出去,午时前回。半日,够走一趟恒记、回一趟巷口、回府交差——三件事挤在半日里,哪一件都不能多留。
去恒记要过一条巷口。她的脚步在巷口顿住了。
巷子尽头,一个妇人踮着脚往绳上晾衣裳,胳膊举得高,袖口滑下来一截。是薛桂花。晾的是件半旧的男人褂子——许万全的。
兰香站在巷口这头,隔着十几步,没动。
娘的背比一个月前更薄了。晾完衣裳,她扶着墙站了站,捶了捶腰,进屋去了。门没关,屋里飘出一点煎药的苦味。
爹的咳嗽,入秋又重了。屋租、药钱、过冬的棉衣——大爷的条款里说府里出面按月送,可从府里到城南,银子要过几道手、要等到哪一天,她今天没法回头看一眼。
兰香把这一眼收回,低下头,从巷口走了过去。不能认。一个香坊丫鬟,认得城南一户欠着屋租的人家,传出去就是话把子;再说——她如今这个名字底下压着的事,一件都还没了结,她没脸进门,也没资格进门。
她把泪咽回去,抬手抻平衣角,迈进恒记的门槛。
满铺药香扑面,她的脸换上了采买丫鬟的壳。壳里的人在数柜台后的算盘声——老掌柜拨珠子三下一停,是记账的节奏。跟记账的人打交道,她的心得比谁都多。
老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头发花白,眼皮不抬:“要点什么?”
“补香材。”她把单子递过去,“沉水二两,白芷一两——姑姑教我照方子补,我认不全名目,掌柜的给掌掌眼。”
这是她一路想好的由头:名目不全,才有得问。
老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遍,从架子上取香材,手不用看。香材柜十年如一日,哪一味放在哪一层,掌柜闭着眼都摸得到——老铺子最值钱的就是这份不用想。她想的是:十年,一个方子,一个人。她等着间隙开口:“姑姑还说,安神香那方的克数掌不住,教我讨教讨教——那方子,是府里哪位定的?”
“方子是主顾的。”老掌柜眼皮都没抬,“铺里只照方抓药,不问主顾。”
官腔一堵,路就窄了。她不急。急了就是白来的生面孔,慢下来才是常来买香材的熟脸。她换了个话头,叹起价钱:“白芷倒罢了,银朱这一味,听说涨得凶。这东西金贵,常要的主顾,怕是头疼。”
“可不。”老掌柜的算盘停了半拍,“府里那位,一要就是十年。”
来了。
兰香心头一跳,面上只是顺着接:“十年?十年都一个方子,一口价都不带变的?”
老掌柜察觉说漏了,干咳一声:“姑娘问的是香材,怎么问到人家主顾头上。”他掀帘进了后堂。
柜台上摆着一册蓝布面的簿子,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的页头写着两个字:代记。字迹清瘦,一水的小楷——铺子替人记账的旧例,她听说过:有些老铺存着代记流水,主顾的进出不记名,只记数。不记名,只记数——这册子看着干净,干净得和府里的免验一个路数,都是替人遮的。她把代记两个字记下,没多看一眼。
她把这一眼收了,垂手站着,等。
后堂的帘子响,老掌柜捧着纸包出来。她接了,数钱,付账,一套动作做完,人没动。
“掌柜的,还有一桩。”她把声音放软,“实不相瞒——姑姑说,安神香那方子,克数怕是过剂了。府里查出来要追责,教我来问明白:这方子到底是谁定的,出了事,我们做奴才的,往谁头上推?”
过剂。追责。往谁头上推。
三样东西砸下去,老掌柜的脸色变了一变:“……过剂?”
“姑姑闻出来的。”她垂着眼,把谎撒得又低又稳,“说银朱的量不对,闻久了伤人。府里若怪罪下来,头一个拿我们垫。”
老掌柜的手在柜台上按了按。按了按,是心虚的人给自己找的支点。她见过账房里被点破的人——头一个动作,都是找东西扶。半晌,声音压低了:“方子是十年前一位老主顾定的。配伍是人家给的,铺里改不得。府外配的那一味催梦散——也是同一人要的。”
“底单呢?”
“底单在铺里。”他说,“不能给姑娘看。”
“我不看底单。”她抬起眼,“我只要个名姓,回去好交差。”
老掌柜左右看了一眼,铺子里没有旁的客人。他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是院里的三老爷。”
院里的三老爷。
她福身谢过,抱着纸包起身告辞,步子不快。出了铺门,日头还高,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吓的,也是烫的。那句气音她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她陪他聊香材、聊价钱、聊天气,聊到他把戒心聊没了。
归途上,她把线一根一根串起来。
安神香,十年一个方子——定方子的人要的不是香,是赵星棠的神智。
催梦散,抄给府外——同一个人,府里府外两头下药。
簪花小楷,押角赵字——每月末进书房动旧档的那只手,和十年下香的那只手,未必是同一只,但都圈在一个“院”字里。院里院外,一网两张,收网的日子不知道,收网的人已经蹲下了。
三老爷。林府的二房。她入府一个月,只在中秋那日远远见过一面,一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站在老太太身后——不出面的人,第一次有了名姓的轮廓。轮廓没有脸。可没有脸的东西最可怕——脸会对账,轮廓不会。
她越走越慢,脚下的路像账页一样,一格格铺开。
府门前,一盏熟悉的灯候在影子里。
“问出称呼了?”九皋说。
兰香一怔:“你早知道我要去恒记。”
他没答,就是答了。她的脚往前走,心往回算:字条到她手里是三更,她今日卯时出府——中间隔着的时辰,够他把恒记内外问一遍。他不是不拦,是拦过一次,改了主意。
“字条是你塞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她说,“你既然知道,就不拦?”
“拦不住你,就看着你。”他的灯抬起来,照了照她的脸,“问出称呼了,就收手。”
她低头,把对牌交回门房,没应这句话。不应,是不接。这话他可以说,她不能接——接了,就是把刀柄递过去。
称呼对上了,就收手——可这称呼往后是刀。握刀的人还没有名姓,收手的人,未必轮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