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的灯是一盏一盏过廊的,唯独九皋那盏,走得最慢。
兰香进府头一夜就在赶活。洒扫处的活分内外,外头的活白天做,里头的活要等掌灯以后:擦廊柱,掸灯罩,白日里人多眼杂,做不得。
亥时,头一盏巡夜的灯从月亮门进来,脚步快,灯穗甩得高,一路过得像收兵。
她垂首让到廊边。没等多久,第二盏灯影进来了。
她眼角只量到对方靴尖。皂皮的靴,走得很稳,落地几乎不出声。
脚步在两步外停了。
“廊柱的漆未干,蹭了要赔。”
“是,多谢侍卫提点。”
她谢过,偷抬眼半寸。对方已经走过去,目不斜视,灯穗子晃了两下,人拐进月亮门。
那盏灯走得慢,慢得古怪。灯到每一根廊柱停半息,每一扇窗根扫一眼,一路数过去——别人巡夜是走路,他巡夜是盘库。
同屋的吕蕺儿凑过来咬耳朵:“瞧见没,九皋。大爷身边的人,府里没人敢惹。”
“嗯。”
“他不是府里生养的家生子,来历没人说得清。可大爷信他,库钥匙、夜巡的排班,都打他手里过。”
“哦?”
“上个月有个小子值夜打盹,叫他拿住,一句话没辩,第二日就发卖出去了。”吕蕺儿把声音又压低一截,“凶起来是真凶。”
兰香往灯罩上搭抹布,手上没停,心里把这些一句一句收下:大爷的差,库钥匙,夜巡排班,外来的来历——这个人在这府里的位置,比一个侍卫高得多。
也难怪那盏灯走得慢。库钥匙在他手里,夜里每一扇窗,他都得替大爷看清了才放心。
她低头干活,顺手在心里把这条廊子的灯位又排了一遍。往后赶夜活,得赶在换岗的空当里——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按住了:刚进府头一天,就琢磨巡夜的路线,想什么呢。
先把日子过稳。稳了,才轮得到别的。
第二日夜里,吕蕺儿抱着账册从外头跑回来,扑到床沿就哭。
月例账,差三文。
“我对了三遍!三遍!”吕蕺儿哭得直抽气,“明早对不上,先挨十板子,再撵出去。姐姐,我娘还在庄子上等着我这份月钱……”
三文钱,拴着一条命。兰香接过账册,翻两页,停住。
“不是差三文。”她说,“是三文,倒了两遍。”
吕蕺儿哭声一噎。
“你看这儿。初七那日,灶上领炭,三文,记了。初七傍晚,秤不平退过一回,又是三文,也记了。可退秤那回是退钱,账上没冲回去。”兰香把册子推回去,“两笔都是三文,一笔是虚的。”
吕蕺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抓住她的手:“你会看账?”
“家里开过铺子,帮着记过几年流水。”兰香把话头掐断,“改法我念,你自己誊。我不动笔。”
“为什么?”
“账上落你的手,就落你的名。”兰香把油灯往她跟前推了推,“改法分三步。第一步,把退秤那回冲回去,批‘误记’两个字。第二步,月底小结里加一行‘更正’。第三步,誊完你自己念一遍,念得通才算完。”
吕蕺儿念了一遍,念通了,连夜誊好,末尾又添一行小注。
“你家里真开过铺子?”吕蕺儿誊着字,忍不住问,“什么铺子?”
“绸缎庄。”兰香应得顺,“倒了。”
两个字,把路堵死了。吕蕺儿“哦”了一声,没再问。
次日一早管事对账,捻着册子看了半天,问:“这账,谁教你的?”
吕蕺儿咬着牙认下:“我自己琢磨的。”眼睛却不听使唤,往兰香那边瞟了一下。
管事顺着那一下,隔着窗看了兰香一眼。
那一眼没说话。兰香却明白,账房记住她了。
晚上吕蕺儿偷偷塞给她半块芝麻饼,饼还带着体温。兰香掰下一半回她:“下回再对不上,先来找我,别自己哭。”
“哎。”吕蕺儿重重应了,眼泪又下来一回。
借调账房打杂三日的差事,第三日就下来了,管事亲自点的名。兰香头一日干活就明白了缘故——账房缺一个手脚麻利又嘴严的杂役,缺了很久。
账房偏厅里坐着三个人。老账房先生守着一副乌木算盘,眼皮不抬,算珠拨得又轻又密;挨着他的是个年轻人,据说是副手,誊账的手快,哈欠也快;最里头那位管钱的先生最静,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写字的时候总把纸往灯下挪。
兰香记人,不看脸,先看手。
午后归档,管事支使她把一摞旧册码回架上。她码得不快,每册的册脊朝外,旧签朝上,码得比管事要的还齐整。码到腊月那册,她顺势把它排在最顺手的位置——不高不低,一伸手就够着。
翻到那一页,缺口照旧。
四十两。没人补。
她不动声色,借着对光,把前后的页码又“理”了一遍。理到改口那两处,指尖停了停。
“贰”字改“叁”字,描笔补的。两处描笔,收锋的手法一模一样——起笔藏,中段缓,收锋带一个小小的顿。
同一只手。不止改了一处。
她在心里把这只手描了出来:手稳,写惯小楷,改账的时候不慌。不慌,说明改惯了。
改口的位置她也记下了——上头那处在香烛采买一行,下头那处在炭例。她把页码在指头上掐了个印子。
借调三日,她给自己排了张单子:头一日磨墨送册,看各人的手;第二日核对旧档,摸清架上册子的次序;第三日专挑没人肯干的杂活抢着做——账房里的活,抢着做的看路数,躲着做的看忌讳。三日下来,谁的手碰过不该碰的册子,心里就有数了。
单子是这么排的。至于能不能用上,她不急。
兰香把册子原样码回去,指腹在书脊上按了按,才抽手。
门外传来廊下换岗的脚步。她把手在裙上擦了又擦,退到墙边,捧起下一摞要归的册子。
有人蓄意平了这笔账。平账的手艺内行,能进内院,且不怕留痕——错处平得干净,破绽只留给懂行的人看。
她不敢深看。也不敢不看。
出账房的时候天擦黑了,夹道里迎面来了一盏灯。
兰香侧身避让,垂首。脚步却在两步外停了。
“今日进账房了?”
九皋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问还是审。
“奉差打杂。”她垂首答,“归档。”
灯往上提了提,光落在她两只手上——空着,干干净净,一点墨也没沾。
“账房的东西,”他说,“看了就放下。”
“是。”
“手上有墨,才叫拿过东西。”他把灯收回去,“你的手很干净。”
“民女洗过手才出来。”
“嗯。”他没再说什么,灯穗子晃了两下,人从她身边过去。
兰香福身应完,退开三步才转身。背后的目光,跟了她半个夹道。
回到杂房,吕蕺儿已经睡熟。兰香躺下,睁着眼。
他看见她翻账了。他没报官,没声张,反倒提点她放下——这侍卫,管得比主子还宽。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这盏灯,夜夜从账房外过,走得最慢。
账房外头有什么,值得一个巡夜的侍卫,夜夜多看三眼?
两个人都把话押在了后头。谁先开口,谁先欠着。
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巡。她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