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平稳地驶离老城街巷,轮胎碾过积水,溅开两道细长的水痕。苏聿晚坐在后座,紧贴着车门一侧,尽量和身侧的男人留出空隙。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还有窗外雨点击打车窗的嗒嗒声。
边伯贤没有靠过来,他松了松领带,手肘搭在车窗边缘,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他周身那股刚结束私刑的凛冽杀气淡了不少,可那层无形的压迫感依旧沉甸甸笼罩着整个车厢,压得苏聿晚不敢大口呼吸。
她双手放在膝头,指尖紧紧绞着湿透的裙摆,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不敢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方才巷子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地上倒下的人影,枪口的硝烟,还有他那双藏着玩味的黑眸,每一幕都让她心底发凉。
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刻的安稳只是暂时的。边伯贤随时可以收回这份宽恕,她必须维持温顺的姿态,不能流露出任何反抗的念头。这份讨好藏在一言一行里,她绝不会直白告诉他,自己所有顺从,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
开车的是保镖恪川,他目视前方,全程一言不发,视线偶尔通过后视镜快速扫过后座的苏聿晚,随即收回。恪川跟在边伯贤身边多年,见过无数胆敢窥探秘密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像这个东方女孩一般,活着坐上这辆车。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在主人心里是特殊的。
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城市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只剩下连绵起伏的丘陵与远处隐约的海面。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扇厚重的锻铁大门前。铁门上雕刻着繁复复古的藤蔓纹样,两名黑衣守卫持枪而立,见到后座的边伯贤,立刻躬身行礼,用意大利语低声问候。
边伯贤微微颔首,随口回了一句简短的意大利语。
「Apri il cancello.」
(开门。)
铁门缓缓向内敞开,车子驶入庄园。大片修剪整齐的深绿色草坪在夜色里铺开,远处一栋灰石古堡静静伫立,墙面带着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没有华丽张扬的装饰,却自带不容侵犯的威严。
“下车。”边伯贤率先推开车门,低沉的声音打破车厢的寂静。
苏聿晚跟着推门下去,晚风裹挟着海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古堡正门的台阶上,管家等候在此,头发花白,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制服,见到边伯贤,深深躬身,用意大利语汇报宅内的琐事。
边伯贤一边走上台阶,一边从容应答,语速平缓。苏聿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听着完全陌生的语言,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乖乖跟着,不敢随意打量四周。
管家的目光短暂落在苏聿晚身上,带着一丝审慎,却没有多问,迅速退到一旁引路。
走进古堡大厅,层高很高,暖金色的壁灯柔和地铺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大厅没有过多艳丽的装饰,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空气里弥漫着雪松与淡淡的木质香气。墙边站着两名待命的下属,见到边伯贤,全部垂首站立,大气不敢出。
“这里是我的庄园,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边伯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恪川,带她上楼,拿干净衣物,安排房间。”
“是,先生。”恪川应声。
苏聿晚正要跟着保镖动身,边伯贤却开口叫住她。“等等。”
她脚步一顿,僵硬地回头看他。
他缓步走近,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残留的一滴雨水。动作很轻,可苏聿晚浑身瞬间绷紧,本能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忍住。她不能躲开,任何抗拒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边伯贤捕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眼底漫开浅浅笑意,带着惯有的逗弄意味。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用意大利语缓缓开口:
「Non temermi, coniglietto. Non ti farò del male… per ora.」
(别怕我,小白兔。我不会伤害你……暂时不会。)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苏聿晚的耳尖瞬间发烫,心脏砰砰狂跳。她听不懂这句话,只能感受到话语里暧昧又危险的张力。
“听不懂?”边伯贤直起身,笑意更深,慢悠悠翻译成中文,“我说,暂时,我不会伤害你。”
苏聿晚垂下眼睫,小声应答:“谢谢您。”
这句道谢,是精心拿捏过的温顺,没有过多热情,也没有一丝倔强。
边伯贤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他最初留下她,本就是想逗一逗这只受惊的小白兔,看她在恐惧里强装乖巧。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皮肤的那一刻,心底那点一时兴起的玩味,悄悄掺进了别的情绪。
恪川带着苏聿晚上二楼,走廊悠长,两侧挂着复古油画。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面积宽敞,落地窗正对庄园的草坪与远处的地中海。房间内浴室、衣帽间一应俱全,衣柜里已经备好全新的衣物,尺码都是贴合她身形的。
“这些衣物是提前备好的,有任何需要,可以按桌边的呼叫铃。庄园内不要随意乱跑,后山区域禁止进入。”恪川简单交代完,顿了顿,犹豫片刻,低声补充一句,“先生不喜欢有人违抗他。”
苏聿晚点头,轻声道谢:“我明白了,麻烦你。”
保镖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漆黑的庄园。高墙环绕,守卫遍布,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她坐到床边,指尖抚过柔软的床品,心底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困在这里多久,不知道边伯贤什么时候会失去兴致。她只能步步谨慎,维持这份乖巧,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柔软的家居长裙,没有躺到床上,只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膝盖,静静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她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边伯贤站在门口,换下了沾着雨汽的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色丝绸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还没睡?”他抬眸看她,目光扫过她的脸。
“还不困。”苏聿晚侧身,留出一点空间,没有主动邀请他进来,也不敢关门将他拒之门外。
边伯贤自然地迈步走入房间,反手把门虚掩上,将玻璃杯递到她面前。“喝点,暖一暖。”
苏聿晚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触到微烫的炭火,飞快收回手。杯壁温热,牛奶淡淡的甜香漫开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远处海面,低声开口,中文语调慵懒:“这个庄园,很少有外人进来。你是第一个。”
苏聿晚捧着杯子,站在原地,安静听着,谨慎斟酌措辞:“我会安分待着,不给您添麻烦。”
“安分?”边伯贤回头看向她,眼底笑意浅浅,“小白兔的安分,是真的乖巧,还是在盘算怎么逃走?”
苏聿晚的心猛地一跳,面上依旧维持平静,轻轻摇头:“我没有想逃。”
她不敢承认,心底深处,逃离的念头从未消失。
边伯贤缓步走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Voglio crederti. Ma non so se posso.」
(我愿意相信你。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
他低声吐出意大利语,目光一瞬不瞬地观察她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
苏聿晚屏住呼吸,不敢躲闪他的视线,安静等待翻译。
片刻后,边伯贤轻笑出声,用中文复述:“我想相信你,只是我不确定,能不能信。”
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滋生。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苏聿晚的心跳越来越快,分不清这份慌乱,是源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外,是裴叙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用意大利语唤边伯贤。
边伯贤眉梢微挑,侧头朝着门外应了一句意大利语,示意对方稍等。
他重新看向苏聿晚,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很轻。“我兄弟来找我。你好好休息,明天早餐,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苏聿晚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杯壁的温度慢慢消散。她走到窗边,看着边伯贤的身影穿过草坪,走向大厅的方向,和一名身形挺拔的华裔男人碰面。
那就是裴叙臣,边伯贤唯一的挚友。
她还不知道,明天的早餐桌上,会出现另一个女人——卡瑞娜。那位爱慕边伯贤多年的意大利贵族千金,第一眼看见她,便埋下嫉妒的种子。远在城镇里,陆时砚四处奔走,疯狂打听她的下落,心底的执念,正在悄然生根。
她捧着杯子坐到沙发上,一夜无眠。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海岸,而她的命运,已经彻底和这座古堡、和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黑手党帝王,牢牢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