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朝阳,还没有后来那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初三。
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年纪。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听不完的课,体育课上的哨声,晚自习结束后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
而朝阳原本也有自己的朋友。
至少,他一直以为是这样。
直到某一天开始,周围人的目光变了。
最开始只是很细微的变化。
他走进教室时,原本正在聊天的人忽然安静了一下。
他经过某几个同学身边时,对方会压低声音。
偶尔,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
“……就是他吧?”
“嗯。”
“听说……”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朝阳回头的时候,那几个人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笑了笑。
“怎么了?”
没人回答。
“……”
朝阳也没有继续问。
他以为只是自己多心。
可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
体育课上,老师让他们自由组队。
“自己找人,两人一组。”
朝阳站在原地。
平时一起打球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一起。
有人看见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朝阳朝那个人笑了笑。
“要一起吗?”
对方却很快移开视线。
“我……我已经和别人一组了。”
“哦。”
朝阳点点头。
“没事。”
他笑得很自然。
自然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平时的自己。
于是他一个人站到了旁边。
老师后来把他安排进了另一组。
可那一整节课,他都能感觉到身旁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不明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某天午休。
他从楼梯口经过时,听见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没听说吗?”
“什么?”
“朝阳啊。”
“他不是……”
那个人压低声音。
“听说他有精神病。”
“真的假的?”
“真的啊。”
“我还听说他双重人格。”
“怪不得。”
“他不是有时候突然笑,有时候又……”
“还有人说他有狂躁症。”
朝阳站在楼梯拐角。
脚步停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很久。
“……”
精神病。
双重人格。
狂躁症。
这些词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
明明都是毫无根据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着,却没有第一时间生气。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谁说的?
这个问题几乎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而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
朝阳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最近突然开始对他避而不见的朋友。
也是最早知道他那些私事的人。
放学后。
朝阳终于把人堵在了教学楼后面。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啊。”
“那为什么大家突然都这么说?”
朝阳看着他。
脸上依旧带着笑。
“那些话,是你说的吗?”
“……”
对方没有回答。
朝阳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你告诉我。”
“我不会生气。”
那个人低下头。
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
“嗯?”
“明天再说吧。”
朝阳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明天告诉你。”
那个人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真的。”
“……”
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头。
“好。”
“那明天见。”
“嗯。”
那一天晚上,朝阳甚至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至少事情总会弄清楚。
至少那个人答应了自己。
可是第二天。
他没有等到答案。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有位同学转学,所以之后大家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朝阳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
教室里很安静。
朝阳怔怔地看着空出来的位置。
桌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昨天还说。
明天告诉他。
结果所谓的“明天”。
就是永远不再见。
没有解释。
没有道歉。
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朝阳低下头。
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写。
之后的日子反而越来越难熬。
因为那个离开的人没有带走谣言。
反而把谣言留在了这里。
它像是没有源头的水一样,不断扩散。
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他奇怪的称呼。
有人故意模仿他的语气。
甚至有人在他情绪稍微有些变化的时候笑着问:
“哎,朝阳,你不会又犯病了吧?”
“你现在是哪一个人格?”
“哈哈哈,别突然发疯啊。”
朝阳每次都只是停顿一下。
然后笑。
“没有啦。”
“别开这种玩笑。”
他说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平时的温和。
可没人注意到。
他的手已经在桌子下面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
体育课依旧没人愿意和他一组。
团体作业时,他也总是最后一个被剩下来。
老师问:
“还有谁没有组?”
教室里一片安静。
朝阳举起手。
“老师,我一个人也可以。”
他说得很快。
像是生怕别人觉得麻烦。
“我自己做就好了。”
老师看了他一眼。
“还是找个组……”
“不用了。”
朝阳笑着摇头。
“我真的可以。”
于是他一个人坐在角落。
一个人完成任务。
一个人整理资料。
一个人把最后的报告交上去。
他开始越来越擅长笑。
别人看着他的时候,他笑。
有人说那些难听的话,他也笑。
有人问他是不是生气,他甚至会摇摇头。
“没有啊。”
“我怎么会生气。”
“你们别怕我。”
可其实……
他只是害怕。
怕自己真的表现出难过之后,他们会更加确定那些谣言。
所以他只能笑。
一直笑。
笑到脸都开始发酸。
放学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打开。
“回来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朝阳立刻扬起笑容。
“嗯。”
“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体育课呢?”
“也挺好的。”
“和同学一起了吗?”
朝阳停了一下。
“……嗯。”
他说完就低头换鞋。
“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
“好。”
房门关上。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
朝阳背靠着门。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安静。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床边。
坐下。
然后躺了下去。
天花板很白。
白得让人发呆。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脑子里却不断重复着那些声音。
“精神病。”
“双重人格。”
“狂躁症。”
“你不会突然发疯吧?”
“他是不是有病啊?”
朝阳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只是像以前一样上学。
明明……
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朋友。
可为什么一夜之间。
所有人都开始害怕自己。
“……”
眼睛有点酸。
朝阳闭上眼。
不想哭。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哭。
因为如果真的哭了……
是不是又会被他们说成——
“看吧,他又开始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下。
很轻。
很难看。
“……真讨厌。”
房门外。
母亲站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因为她知道朝阳把门锁上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也走了过来。
两个人低声说着话。
“他最近是不是……”
“嗯。”
“学校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
母亲轻轻叹气。
“问他,他什么都不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最后,母亲还是敲了敲门。
“朝阳?”
里面没有回答。
“妈妈进来了?”
还是没有声音。
她没有强行打开门。
只是隔着门轻声说道:
“如果学校发生了什么,可以跟我们说。”
“……”
“不要一个人憋着。”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里面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没事。”
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真的没事。”
“就是最近有点累。”
母亲站在门外。
她知道孩子在骗自己。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
只能轻声说:
“那就早点休息。”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朝阳依旧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睛。
没有睡。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落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人离开前说的话。
“明天告诉你。”
朝阳盯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后小声地自言自语。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没有人回答。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因为那个答案,他永远也没有机会问到了。
后来。
朝阳渐渐学会了一件事。
如果笑得足够自然。
别人就不会发现自己难过。
如果永远表现得温和。
别人就不会觉得自己危险。
如果什么都不解释。
事情也许就会慢慢过去。
于是后来那个总是笑着的朝阳。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形成的。
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学会了在别人害怕自己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学会了在被误解的时候不解释。
也学会了——
绝对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
当他再次真正信任一个人时。
那个人会成为他最舍不得放手的存在。
而那个人的名字。
叫白泽千羽。1
大大写得好戳人啊,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