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江南烟雨。今日离别

江南暮春，连日阴雨绵绵不绝。好是一场梦醒，一场梦境的到来。美的不可方物

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来，笼在整片姑苏水乡之上，将白墙黛瓦晕染得温润又潮湿。往日里热闹温柔的街巷，被这场春雨衬得格外安静，只是今日的安静，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与萧条。

沈家世代居于姑苏城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数十年诗书传家，庭院清雅，藏书万卷，邻里提起沈家，皆是满口称赞、满心敬重。

可世事起落，从来无人能够预料。没有人会预料到。沈家会被诬陷

不过短短半月光景，一场无端牵连的旧案，骤然压垮了安稳平静的沈家。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荡，也没有惨烈悲戚的变故，只是一纸官府文书，便收走了大半家产，封了大半院落。昔日人人艳羡的书香世家，一朝风雨倾覆，落得门庭冷清、人去楼空，他们现在

家消灾落魄

府里的仆役小厮、伺候多年的婢女，纷纷散去，各寻生路。偌大的沈家宅院，再也没有了往日晨起读书、笑语温软的模样，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廊，和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地面，冷冷清清。

十六岁的沈清禾，静静立在院中的芭蕉树下。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布裙，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发鬓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没有半点往日世家小姐的精致华贵。温婉又大气。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小姐。

沈清禾在回想以前家宅的安宁，父亲身体健康，母亲身体安好。她还是一个幸福的沈家大小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想到这里，她不仅留下来了，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会是这样，但是她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要找到拯救的方法，并且真正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她自小长在这江南庭院，岁岁年年，伴着书香烟雨长大。从前的日子安稳又温柔，晨起读书，临窗写字，闲时赏庭院花开，听流水潺潺，从不知人间疾苦、人情凉薄为何物。

她以为，这一生都会这般安稳顺遂，守着故里书香，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做主。现在她的家变成这样了，可能也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也可能是要考验她一些东西，然后在这方面让她学习到一些东西。没有反抗的机会，只有接受。在这过程中怎么才能局处逢生。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她十几年安稳无忧的岁月。

“小姐，雨越下越大了，该走了。”

乳母陈氏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疲惫。她手中提着两个朴素的布包，里面装着两人全部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沈清禾执意要带走的旧书，仅此而已。

偌大沈家，万般过往，最后能带走的，寥寥无几。

乳母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她多么希望，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还是那个。书香的沈家，老爷和夫人都在。那该多好啊，可命运弄人。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沈清禾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点头，声音清浅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知道了。”

她缓步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庭院。

青翠的竹枝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廊下依旧挂着往年的旧灯笼，窗边是她日日练字的案几，角落里还种着她幼时亲手栽下的小花。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满了她十六年的岁岁年年。

只是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回想起小时候沈清禾，不禁感叹，以前的温暖家庭，父母都在的时光终究是没有了。

从前有多安稳温暖，如今便有多落寞寒凉。

她不曾哭闹，也不曾抱怨。生于书香之家，自幼习得沉稳从容，纵是天降风雨，也只默默承受，静静接纳。

陈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酸涩难忍，却也只能低声劝慰：“小姐别怕，我们去投奔表姑，虽不比从前富庶，但好歹有个落脚之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前路未知，风雨前路，谁也不知道往后会是何种光景。

沈清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再无无忧无虑的沈家小姐。

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步步慢慢走，风雨自己扛，坎坷自己渡。

两人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缓缓踏出沈家朱漆大门。

门外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雨水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街巷里偶尔路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驻足侧目，目光里藏着好奇、惋惜，甚至几分落井下石的淡漠。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相信她只要守住本心就可以了，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而且别人说的也没有错，她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的处境。

沈清禾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卑微怯懦。

马车早早停在巷口，简陋朴素，再也不是从前沈家精致宽敞的马车。

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微微侧首，最后回望一眼那块陈旧的沈家牌匾。

烟雨朦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她十六年的故里岁月。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过往。

车夫轻轻扬鞭，车轮缓缓滚动，轱辘碾过积水的石板，发出沉闷平缓的声响。

马车一路向北，渐渐远离温柔水乡。

旧岁落幕，故里远去，风雨始临。

沈清禾静坐车厢之中，指尖轻轻抚过随身带着的书卷。

烟雨江南留不住，从此人间自渡行。

她的余生，从这场离乡的风雨里，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