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02

收拾完行李之后，六个人陆续出了401的门。没有人打招呼说“我去哪儿”，也没有人问“你去哪儿”。行李箱的拉链声和脚掌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了一阵，然后门被谁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像一句说了半截就被咽回去的话。

邓佳鑫背着书包往食堂方向走。九月的傍晚，校园里到处是刚返校的学生，拉着箱子找宿舍的、拎着盆去澡堂的、三五成群往食堂涌的。他混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和身边所有人保持着恰好不会挨到的距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第三次震的时候他终于掏出来，是苏新皓发来的消息。

邓佳鑫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食堂走。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人少，他打了两个菜一碗汤，在角落坐下来。菜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筷子机械地夹、送、嚼、咽，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拿橡皮擦过一遍。窗外操场的灯光亮起来了，远远能看见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移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苏新皓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塑胶跑道散发着白天晒过之后残余的热气，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把书包垫在身后靠着，腿伸得长长的，脚搭在下一级台阶上。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打电话，有人跟他一样一个人坐着发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是各种开学的照片，新宿舍、新食堂、新课本，配的文字都热热闹闹的。他划了两下，退出来，点开和邓佳鑫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在操场”，前面隔了十几条，再往上翻是暑假里的对话，再往上翻是六月底的。他没再往上翻了，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腿上。

看台最顶上的那盏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转圈，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邓佳鑫还在另一座城市，住在相邻的宿舍楼里，晚上会一起在操场散步。那时候跑道也是红色的，灯也是这么亮。他闭上眼，风从看台顶上灌下来，吹得后颈发凉。

童禹坤出了校门。校门口那条路种着两排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扫地的阿姨把落叶拢成一堆一堆的，堆在路边还没来得及装袋。他站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拖着行李的学生去酒店有点奇怪，但什么都没问。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街景从校园的安静变成商圈的喧闹，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闪过去。童禹坤靠着后座，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一下一下地颠着。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从今天撞上左航那一下开始，到导员念出那六个名字，到401房间里左航侧躺着看他那一眼，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冒，压不住。

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付了钱，推开门下车。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和炸串的味道扑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包走进大堂。

大堂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前台小姐微笑着问他“先生一位吗”，他顿了一下。

前台核对了信息，把房卡推过来。

他接过房卡，指尖在卡片边缘捏了捏，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十二楼，门关上，轿厢开始往上走。镜子面映出他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领口歪着，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1207门口，把房卡贴上去，绿灯亮，门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大床，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的壁灯。橙黄色的光拢着半间屋子，另一半沉在暗处。余宇涵坐在窗台边上，一条腿曲着踩在台面上，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没点烟。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童禹坤，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童禹坤把包扔在门口的椅子上，没接话，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某一条花纹。余宇涵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童禹坤能看见他的鞋尖，离自己的脚只有一步远。

童禹坤抬起头看他。余宇涵比暑假前晒黑了一点，大概是南边老家太阳大的缘故，眉骨下面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童禹坤被他这么看着，心里那点憋了一路的东西突然有点压不住了。

余宇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顶在床沿上，弯下腰凑近童禹坤的脸，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了捏童禹坤的耳垂。

童禹坤的耳朵被他捏得发烫，偏头想躲，被余宇涵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脑勺。余宇涵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烟草和薄荷糖混合的味道，不重，但很直接。童禹坤被他压着往后倒在床上，后背陷进被褥里，余宇涵整个人覆上来，膝盖抵在他腿侧，把他的身体困在床垫和他之间。

他的手攥住了余宇涵的衣领，指节泛白，头往后仰，脖子绷出一条脆弱的弧线。余宇涵的嘴唇从嘴角滑到耳根，又滑到颈窝，牙齿轻轻咬住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童禹坤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胸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余宇涵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热气喷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童禹坤的手从他衣领滑到后背，指甲隔着T恤的布料抠进他的肩胛骨。

余宇涵抬起头来看着他。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余宇涵半张脸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里是深褐色的，很近，近到童禹坤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倒过来的脸。

后来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壁灯还亮着，照着凌乱的被褥和床单上揉出来的褶痕。童禹坤侧躺着，背对着余宇涵，肩膀上有一串新鲜的浅红色印子，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下缘。余宇涵从他身后贴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小腹上，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

童禹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帘缝里那道灯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余宇涵的手指在他小腹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描一个圈。

童禹坤翻了个身，面对着余宇涵。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到，呼吸交在一起。他看着余宇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近距离里显得更沉，里面有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余宇涵沉默了两秒，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没了。他的下巴搁在童禹坤的头顶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

童禹坤没有再问了。他把脸埋进余宇涵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不紧不慢地跳。跳一下，他数一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余宇涵的手从他腰上滑到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不肯睡的小孩。

酒店走廊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把房间里的温度维持在一种不冷不热的恒温里。童禹坤在这种恒温里慢慢放松了肩膀，手指松开攥了半天的被角，垂在余宇涵的腰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宇涵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童禹坤嗯了一声，但没有动。余宇涵也没有动。两个人就维持着那个抱在一起的姿势，谁也没松手。窗帘缝里那道灯光慢慢暗了，大概是商圈的高楼熄了一部分灯，又或者是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越来越黑，黑到童禹坤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余宇涵的脸了，只能凭触感感觉到他的呼吸还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很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白天的事又翻上来了，左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神，邓佳鑫被撞到时的表情，401房间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这些东西和此刻躺在余宇涵怀里的感觉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胸口又涨又空，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但余宇涵的体温是实的，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往那个温度里缩了缩，把明天的事推到明天，把回学校的事推到回学校。此刻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把呼吸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凑到一起，数着那些重叠的节拍慢慢往深里沉。

酒店的钟在床头柜上走了很久。童禹坤终于睡过去的时候，余宇涵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窗帘外面，商圈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城市在深夜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还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而在那所大学的401宿舍里，六张床空了四张。一张是童禹坤的，一张是余宇涵的。剩下的四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呼吸声此起彼伏，谁也不知道谁睡没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床铺和靠墙立着的行李箱，照着书桌上那本翻扣着的书，照着墙上那行看不清的旧涂鸦。

夜在继续。秘密像埋在地底下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不声不响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