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定,长沙烽烟落尽。
半日血战,满城震颤。
城外的枪炮声彻底归于沉寂,只剩晚风掠过残破街巷,卷起一地尘埃,默默收纳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死守。
张府厢房灯火温静,隔绝了城外满目疮痍。
齐铁嘴立在屋内,脊背依旧挺直。
他从不是沙场战将,手中无刀、身无武技,一辈子通晓奇门遁甲、推演天地卦理,此生从未学过半分搏杀之术。
今日巷口死局,两军胶着,死阵锁城,无人能破。
是他以毕生所学为刃,以地脉格局为盾,不靠武力、不靠厮杀,硬生生凭脑子、凭布局、凭眼界,拖住数百精锐,守住长沙最致命的缺口。
旁人是拿刀拼命。
他是拿命算局。
流弹擦破肩头,刀锋划裂腰侧,两道重伤贯穿皮肉,一路硬撑到战局终结。一路流血、一路剧痛、一路心神耗竭,他在千人阵前不曾弯腰、不曾退缩、不曾露过半分疲态。
哪怕濒临脱力,依旧条理清晰、稳守阵脚、稳住军心。
他惜命,却从不贪生。
他怕痛,却从不怕扛事。
尤其在苏清沅面前,他从不会展露半分脆弱。
他爱的姑娘深明大义、临危不惧,绝境之中不肯做他的软肋、宁死成全他的家国。
那他身为她的心上人,更要顶天立地、风骨不屈,让她心安、让她无悔、让她看清——
她信的人,从来值得。
苏清沅端着伤药走近,看着他染血残破的长衫,看着布料下隐隐狰狞的伤口,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语气轻轻发沉:“伤口再不处理,会发炎溃烂。”
齐铁嘴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句呻吟,没有半点委屈。
“无妨。”
他声音略微沙哑,是失血过度的虚弱,却依旧沉稳从容。
他抬手,动作克制有序,自己缓缓解开衣襟系带。动作很慢,刻意避开伤口牵扯,哪怕每动一下都扯得皮肉剧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露分毫痛楚。
旁人眼里的齐八爷,嘴碎、圆滑、避事、胆小怕祸。
可只有苏清沅见过他的内里。
他的勇敢,从不在拳脚杀伐里。
他的勇敢,是明知自己不会打仗,依旧敢站在最险的阵眼;
是明知两难无解,依旧家国在前、本心不乱;
是身负重伤,依旧挺直脊梁,不让所爱之人半分忧心。
衣衫褪下,两处重伤赫然入目。
肩侧血肉模糊,腰侧刀口狭长深刻,整日硬撑奔走、推演布阵,伤口反复撕裂,血渍凝了又渗,触目惊心。
苏清沅指尖微颤,拿着棉巾轻轻擦拭周边血污,动作轻柔至极。
屋内安静无声,只剩浅浅呼吸。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今日巷口,敌军拿我要挟你,你当时……是不是很难?”
这句话,她憋了整整半日。
她知晓那是世间最无解的两难。
一城苍生,一人心上。选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齐铁嘴垂眸看着她,眼底褪去战场的冷沉,落满温柔,却依旧风骨铮铮,坦荡磊落。
“难。”
他不瞒,也不逞强。
“我算尽战局、算尽人心、算尽天时地利,偏偏算不出两全之法。那一刻,确实进退无路。”
乱世棋局,天道无情,硬生生将一道无解抉择压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但我从未慌过本心。”
“我齐铁嘴无刀无马,不是英雄战将,可我生于长沙、长于九门,乱世当头,我该守的,一寸不会让。”
“你喊我守住城、守住大义的那一刻,我就彻底定了心。”
他望着她,眼底澄澈滚烫,字字郑重。
“你能为我舍自身安危、顾我家国大局,我便更不能让你白白牺牲心意。”
“我哪怕不会打仗、满身是伤、耗尽心神,也必守山河无恙,必不负你信任。”
他从不会在爱人面前示弱卖惨。
他疼、他累、他险死还生,所有苦楚全部自己咽下。
他要给她的,从来不是脆弱依赖,而是安稳底气、是值得托付、是永远可靠。
棉巾擦过伤口,剧痛刺骨,他脊背纹丝不动,只是眸光轻轻敛了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苏清沅看在眼里,心口又酸又暖。
世人皆知八爷通透逍遥、贪生避险。
无人知晓,他的风骨最韧、心性最刚、担当最重。
九门众人,各有锋芒。
佛爷铁血镇山河,二爷温柔守本心,九爷腹黑扛黑暗。
而齐铁嘴,以卦为甲,以智为刃,无半分杀伐之力,却敢承最重之局、守最大之义。
上药、清创、包扎。
全程他沉默隐忍,一言不发,稳稳坐着,任由她细细照料。
雪白纱布缠好伤痕,遮住一身惨烈。
收拾妥当,苏清沅轻轻抬头:“疼就说,不用硬撑。”
齐铁嘴抬眼,忽然浅浅笑了。
笑意温和,褪去沙场寒意,只剩独独给她的温柔。
“疼。”
他坦然承认,却依旧挺直脊背。
“但值得。”
“疼的是皮肉,稳的是人心,守的是山河,不负的是你。”
他微微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安定。
“清沅,今日我才真正明白。”
“我这一生算遍天机祸福,看透轮回吉凶,从前总畏天道无常、怕命数难破。”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晓——”
“真正的勇敢,从不是无所畏惧。”
“是我明明惜命怕痛、明明知晓前路凶险,却依旧愿意为家国挺身而出,为所爱之人死守到底。”
暮色温柔,灯火缱绻。
窗外风平夜静,烽火彻底归尘。
他依旧是那个嬉笑人间、通晓卦理、看似闲散的齐八爷。
可唯有她深知——
这人间最温柔的卦师,
藏着九门最硬的风骨,
藏着乱世最真的勇敢。
无刃,亦敢守山河。
胆小,亦敢负苍生。
惜命,唯独不惧为你赴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