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初夏,长沙。
流言在九门与市井之间,悄悄蔓延了几日,渐渐有了淡去的迹象。茶楼里的闲谈,总会被更新的市井消息所冲淡,那些关于八爷与苏清沅的议论,终究不是长沙人茶余饭后最要紧的话题。
可齐铁嘴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逼近长沙。
这段日子,他愈发察觉到,长沙城里的氛围不对。码头上的陌生人渐渐多了起来,城中几处道观,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出没。九门各家的眼线,暗地里都有所动作。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有一股外来的势力,正悄悄潜入长沙,冲着九门而来。
齐铁嘴卜过一卦,卦象大凶,透着兵戈与变乱之气。
这一日傍晚,他正在铺子里收拾卦具,忽有九门中人来访,带来紧急消息。
“八爷,出事了。城外传来急报,最近涌入长沙的那批人,是冲着九门底下那些古墓来的。他们已经探明了几处古脉的位置,明里暗里,都在调集人手,想要强行破开地下的东西。”
齐铁嘴面色骤然凝重。
九门世代镇守长沙,与地底那些古老的秘密息息相关。如今有人觊觎地下的东西,触碰的,是整个九门的根基与底线。
“张佛爷那边,可有消息?”齐铁嘴沉声问道。
“佛爷已经召集九门各家家主,明日议事。八爷,你是九门第八门,也要到场。”
齐铁嘴点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
这场风波,来得如此之快,绝非偶然。背后布局之人,恐怕早已图谋多时。
第二日,张府议事厅。
九门各家家主齐聚,气氛凝重肃穆。张启山端坐主位,神色沉冷,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想必都已知晓。”张启山缓缓开口,“近日有外人潜入长沙,觊觎地下古脉。我已命人探查,这批人来历不简单,背后有势力支撑,图谋甚大。九门根基,不容动摇。此事,必须及早处置。”
九门众人纷纷议论,一时人心浮动。
有人主张硬碰硬,给来犯之人一个下马威;有人主张先探明对方底细,再做打算。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齐铁嘴一直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卦盘。他方才已暗中起卦,卦象显示,此事背后牵连极深,绝非明面上那批人那么简单。暗处,还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操盘布局。
“佛爷。”齐铁嘴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此事,怕是没有表面这么简单。我这几日卜了几卦,卦象皆凶。暗处搅动风雨之人,恐怕早就摸清了九门的底细,是冲着彻底扳倒九门来的。”
张启山目光微凝,看向齐铁嘴:“八爷,你推算到了什么?”
“暂时还不能全然断定。”齐铁嘴道,“但依我推测,这批人,只是前哨。真正的主谋,还没有现身。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九门众人听闻,神色各异。齐铁嘴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可卜卦占卜的本事,九门之中无人敢小觑。他的话,众人不敢轻视。
张启山沉吟片刻,缓缓道:“八爷所言有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过,对方既然已经图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一番商议下来,九门决定,先暗中布控,摸清对方的底细,再作应对。
齐铁嘴领了差事,负责探查那批人的动向与幕后主使。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长沙九门,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与此同时,张府之内,苏清沅也隐隐察觉到,城中气氛不寻常。
这段日子,张启山出入愈发频繁,府中下人口风也愈发严密。齐铁嘴虽然仍会来张府,可大多时候,都与张启山在书房密谈,神色凝重,再无闲暇寻她说上几句话。
苏清沅心中担忧,却不敢多问。
她隐约猜到,长沙城,恐怕是要出事了。
一日午后,苏清沅在花园里侍弄花草,齐铁嘴恰好从书房议事出来,途经花园。两人远远对望了一眼。
齐铁嘴本已走出一段路,却又顿住脚步,折返回来,走近她身边。
“这些日子,城中不太平。”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你在张府,不要轻易外出。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让人传话给我。”
苏清沅心中微紧,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齐铁嘴目光微沉,“总之,你保护好自己。我最近可能不能时常来看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望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忧色,还有深深的不舍。
苏清沅看着他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却也跟着担忧起来。她伸手,下意识抚向衣襟内侧那枚铜钱。
“八爷,你也要小心。”她轻声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平平安安的。”
齐铁嘴心中微动,望着她眼底真挚的担忧,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
说罢,他不能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长沙城的局势,果然一天比一天紧张。
齐铁嘴整日在外奔波,探查情报,联络各处。他周旋于码头、道观、市井之间,打探那批人的底细。渐渐地,他摸到了蛛丝马迹——这批人背后,确实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暗中操控。他们图谋的,远不止几处古脉,而是要夺取九门镇守的、更深处的秘密。
那秘密,关乎生死,关乎百年前的一桩大劫。
齐铁嘴将这些情报回报张启山。九门愈发警惕,加紧布防。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日夜间,齐铁嘴在码头探查回来,途经一条僻静的巷子,忽然察觉身后有异样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凛,脚步未停,暗中握紧了袖中的卦盘。不等他反应,巷口两侧,骤然窜出数道黑影,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蒙着面,声音阴冷:“齐八爷,久仰大名。我们主子,想请八爷走一趟。”
齐铁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速转动。对方来得如此精准,显然早已埋伏在此,专等自己落网。
“好说好说。”齐铁嘴脸上挂起笑意,“不知你家主子,找我这个算卦的,有何贵干?”
“八爷是个聪明人,何必装傻。”那人冷笑,“九门镇守地底的秘密,八爷应该知道不少。我家主子,想借八爷一用。”
齐铁嘴瞳孔微缩。
果然是冲着九门的秘密来的,而且,对方盯上了他。
“八爷不必妄图拖延。”那人语气阴冷,“今日你走不出这条巷子。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话音刚落,四周黑影齐齐逼近。
齐铁嘴知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他素来惜命,可此刻,却别无选择。他不能落在对方手里,否则,九门的秘密,将会落入贼人之手。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甩出卦盘,三枚铜钱旋转飞出,精准击中靠前两人的要害。趁着对方混乱,他足下发力,转身便朝着巷口奔逃。
身后传来怒吼与急促的脚步声。
齐铁嘴拼力奔逃,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早有埋伏。巷口方向,又有几人堵住了去路。他被迫闪入一条岔道,却被逼至一处死胡同。
数道黑影步步逼近,刀光在夜色中闪烁。
齐铁嘴靠墙而立,呼吸急促,掌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真的逃不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墙上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冷喝。
“住手。”
一道身影自高墙掠下,落在齐铁嘴身前。
来人正是张启山。
紧随其后的,是数名九门身手高强的精锐,迅速将那些黑衣人包围拿下。
齐铁嘴怔怔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张启山,劫后余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佛爷……”
张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沉冷:“我早料到他们会对你下手,暗中跟了一路。幸好赶上了。”
原来,张启山自从齐铁嘴外出探查,便一直暗中派人随护。今日察觉齐铁嘴行踪有异,亲自带人赶来救援。
黑衣人被悉数拿下,却一个个嘴硬,问不出半句实情。
张启山冷笑一声,并不急着审问,只是吩咐人先将他们关押起来。
齐铁嘴死里逃生,靠在墙边,微微喘息。
张启山走到他身边,沉声道:“八爷,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接下来,怕是更不太平。你先回府歇息,养精蓄锐,后面的硬仗,还在等着我们。”
齐铁嘴点了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方才在巷中搏命之时,心里想的,除了九门,还有苏清沅。
若是自己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人,在这乱世之中,该怎么办。
张启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难得缓和了语气:“你放心,苏姑娘在张府,我自会护她周全。”
齐铁嘴闻言,心头微松,拱手道:“多谢佛爷。”
当夜,齐铁嘴回到自己的铺子。
他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夜色,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卦盘。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苏清沅之间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意,也即将面临最严酷的考验。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那是他平日卜卦所用的另一枚,与赠给苏清沅的那枚,本是同出一源。
乱世浮沉,前路未卜。
他只愿,无论如何,能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