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暮春,长沙。
那日小花园里一番争执过后,二月红的亲妹妹愤然离去,满园只剩落英与徐徐晚风。苏清沅捏着齐铁嘴递来的素色帕子,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还残留在眉眼之间。
方才齐铁嘴那句“我一并担着便是”,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深潭,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自三岁父母离世,寄人篱下,她早已经习惯了凡事退让,习惯了把所有苦楚往肚子里咽。旁人的冷眼、非议、苛责,她都默默承受,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身前,替她扛下流言蜚语。
可今日,齐铁嘴做到了。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男人,暮色淡淡笼罩着他的眉眼。平日里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齐八爷,此刻神色沉静,眼底盛满真切的怜惜。
苏清沅指尖紧紧攥住帕子,声音还有一丝未褪去的沙哑:“八爷,你何苦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身子孱弱的孤女,本就该受这些闲言碎语。你这般袒护我,难免会惹得旁人说三道四,对你的名声也有损。”
齐铁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石凳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十分郑重:“名声这东西,于我而言,没有那么重要。我齐铁嘴混迹长沙这么多年,听过的闲话不计其数,什么风言风语我都扛得住。可我见不得你平白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清沅,你不必总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旁人的偏见,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暮色渐渐沉下来,夕阳的余晖穿过花园的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远处张府的屋舍已经点起零星灯火,宴席喧闹早已散去,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花叶簌簌作响。
苏清沅垂眸,望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那双手纤细单薄,常年体弱,做不得重活,也经不起折腾。这么多年,她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又招来旁人的不满。
长久以来,她很少对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二月红虽疼她,可二爷平日里要打理红府的事务,还要照顾丫头的身体,她不愿再把自己的伤痛,拿来增添二爷的负担。丫头性子温柔,可身子同样不好,她也不忍将满腹心事尽数倾倒。
可此刻面对着齐铁嘴,心底那道紧闭许久的闸门,却隐隐有了松动。
她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许久的旧事。
“我三岁那年,爹娘便没了。”苏清沅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怅然,“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只是双亲骤然离世,族里的亲戚,便开始争夺家产。我一个年幼的孤女,在族中受尽冷眼。那些叔伯婶母,只想着瓜分家产,哪里会真心待我。”
“后来是二爷念及旧情,把我接回红府。我心里十分感激,可我心里也清楚,我终究是寄人篱下。红府是二爷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微微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抹苦涩:“二爷待我很好,丫头嫂嫂也十分怜惜我。可二爷的亲妹妹,打从我进红府那日起,便瞧我不顺眼。她总觉得,我是靠着二爷的怜悯苟活,是拖累二哥的累赘。”
“我身子本就不好,常年药石不离。平日里我尽量安分守己,少说话,少露面,不惹是非。可即便这样,依旧免不了遭人非议。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退让。别人说什么,我便听着,不去争辩。”
“我总想着,只要我足够安分,足够懂事,或许就能少受一些苛待。可到后来才明白,偏见一旦生了根,无论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望向满园沉沉的花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从来没有这样完整地对一个外人吐露过。
齐铁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世间悲欢,见过市井百姓的苦难,见过九门大佬的算计博弈,可听到苏清沅这一番剖白,心底依旧泛起阵阵酸涩。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却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忍退让,把所有情绪都埋藏心底。
“所以你便一直把自己困在这样的处境里。”齐铁嘴轻声说道,“明明心中委屈,却从不肯向外人诉苦。”
苏清沅轻轻点头:“诉苦又能如何?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会落得一个矫情多事的名头。”
齐铁嘴叹了口气,伸手,将那枚铜钱从袖中取出来。那枚被他赠予苏清沅的铜钱,此刻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我平日里替人卜卦,算尽祸福兴衰。卦象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命运走向,可算不出人心的苦楚。”他将铜钱轻轻推到她的面前,“我送你这枚铜钱,不是什么护身法宝,不能替你挡掉世间所有磨难。可我希望你记住,往后,你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你可以有委屈,可以有难过,可以不必永远做那个懂事隐忍的人。”
苏清沅低头看着那枚熟悉的铜钱,指尖缓缓伸过去,将它握在掌心。铜钱微凉,却仿佛带着一股安稳的力量。
她抬眼看向齐铁嘴,眼底波光流转。
“八爷,我常常在想,像我这样的人,身世飘零,体弱多病,又处处受人偏见。我是不是,本就不配拥有什么念想。”
齐铁嘴望着她,眼神无比认真。
“命运给了你坎坷的出身,可这不代表你就不配得到善待。清沅,命运可以安排你的出身,却安排不了人心。”
晚风掠过,卷起几片残落的花瓣,飘落在二人之间的石桌上。
苏清沅的心跳,在这安静的暮色之中,跳得格外清晰。
她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九门八爷产生这样的牵绊。在她的认知里,齐铁嘴是逍遥自在、见多识广的人物,周旋于九门各方势力之间,活得洒脱肆意。而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如同风中残叶,身不由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在暮春的张府花园相逢。
他看穿了她隐忍外壳之下的脆弱,愿意伸手,来接住她满身的委屈。
苏清沅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八爷,你今日这般待我,究竟是出于怜惜,还是……”
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没有敢继续往下说。
她害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这份暖意,仅仅只是齐铁嘴一时的恻隐之心。若是只是怜悯,那这份温情,迟早会消散。
齐铁嘴何等通透,瞬间便读懂了她未说完的话。
他的神色微微郑重,不再是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若是仅仅只是怜惜,我不会三番五次登门张府,不会为你当众与人争辩,更不会把我随身多年的卦物赠予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清沅,我对你,不只是怜惜。”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苏清沅的心底轰然炸开。
她浑身微微一僵,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脸颊不自觉泛起淡淡的薄红,哪怕面色依旧苍白,也掩不住那一丝少女的羞赧。
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本就奢侈。九门纷争不断,时局动荡不安,未来的前路,遍布荆棘。
可此刻,暮色满园,眼前人目光灼灼,那份心意,真切得触手可及。
苏清沅的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掌心微微出汗。
长久以来封闭的心门,在此刻,彻底裂开一道缝隙。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再也无法压抑。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未奢望过这些。”
“奢望与否,是一回事,心意是另一回事。”齐铁嘴放缓语气,“我不会逼你立刻给我答复。乱世浮沉,前路艰难,我知道你心中顾虑重重。你可以慢慢想,不必急。”
他不愿逼迫她。苏清沅的处境太过艰难,若是贸然让她许下承诺,只会让她背负更多流言与压力。
“我只希望你记得,无论往后遇到什么难处,你都可以来找我。”齐铁嘴说道,“我齐铁嘴,说到做到。”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花园的灯烛被下人点起,暖黄的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声,是来寻苏清沅回屋歇息。
苏清沅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绪,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齐铁嘴也随之起身。
“我送你到回廊口。”
两人并肩,沿着花园的石板小路慢慢往前走。一路上,没有再多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语,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不一样的氛围。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苏清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齐铁嘴。
她把那枚铜钱,紧紧握在手中,抬眸望向他,眸光澄澈温柔:“八爷,今日,谢谢你。”
“不必谢我。”齐铁嘴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只是往后,别再什么事都一个人憋着。”
苏清沅轻轻颔首。
“我记住了。”
她没有许诺什么,可这一句记住,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回应。
齐铁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离开张府。
走出张府朱漆大门,长沙街头已经亮起万家灯火。街边的摊贩渐渐收摊,车马往来,人声渐稀。
齐铁嘴走在夜色里,抬手摸了摸袖中的卦盘。
他方才在心底给自己起了一卦。
卦象依旧显示前路多阻,风波不断。可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半分退缩。
他算得清世间祸福,却甘愿为了一个人,去直面那些风雨坎坷。
另一边,苏清沅回到自己的小院。
屋内烛火摇曳,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摊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她把铜钱贴身收好,放在衣襟内侧。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齐铁嘴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你值得世间所有的好。”
“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小心翼翼的隐忍之中,从未敢奢望有人会这样把自己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落在她的身上。
欢喜是真的,顾虑也是真的。
她知道,二月红的亲妹妹不会就此罢休,九门之中的流言,也迟早会蔓延开来。往后的路,必定不会平顺。
可她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勇气。
或许,也可以试着,不再一味地退缩避让。
次日清晨,红府那边,二月红的亲妹妹,果然又来到张府。
她依旧满心不悦,昨日齐铁嘴当众维护苏清沅一事,让她耿耿于怀。她找到二月红,语气愤愤不平。
“二哥,你瞧瞧现在成什么样子!齐八爷三番五次跑到张府去找苏清沅,还当众替她说话。外头已经开始有闲言碎语了。苏清沅本就寄人篱下,这般和外男来往,传出去,对咱们红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二月红坐在厅堂之中,指尖轻轻摩挲茶杯,神色平静。
他早已知道昨日花园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二月红淡淡开口,“八爷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他不是轻薄浪荡之辈,对清沅,是真心。”
“真心又如何!”妹妹语气激动,“清沅身子弱,身世又孤苦,哪里配得上九门八爷?他们若是真的走到一起,往后会有多少麻烦?再说,旁人会怎么看我们红府?”
二月红抬眸看向自己的妹妹,神色带着几分疲惫:“清沅是孤女,可她品性端良,没有半点过错。感情之事,不是门第出身可以衡量的。”
“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卷入是非之中啊!”
“是非,不是由我们说了算。”二月红轻叹一声,“我已经和八爷谈过。他若是真心,便要承担起一切。清沅这孩子,受了太多苦,我不希望她再被人肆意苛责。”
妹妹见二月红并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更加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离去。
而这一切,苏清沅尚且不知。
她依旧在张府安安静静度日,只是心底,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那枚贴身存放的铜钱,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微光。
乱世浮沉,九门风云翻涌。
两颗心已然靠近,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