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背叛（二十四）

清晨的隐落谷，薄雾未散。

露水沿着屋脊与树梢缓缓滑落，山风穿过谷口，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将一夜的沉滞轻轻荡开。这个世代隐居在群山深处的村落，数百年来一直是这样宁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可没有人知道，这份延续了许久的安宁，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一寸一寸地蚕食。

布斯渊站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山林的方向。昨夜他几乎一夜未合眼，先是影泠端粥的事闹了一场，又隐约觉得山风里夹着不属于这座山谷的气息。他活了太久，久到对危险的嗅觉早已刻进了骨血里。那些微妙的异样，瞒不过他，也骗不了他。他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暗影纹路，心底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

影泠被他唤到面前，垂着眼，神情依旧带着昨夜那点没散干净的委屈，却还是恭敬地站着，等他吩咐。

“谷东那片幽影草，到了该采的时节。”布斯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余怒，“你带几个人过去，采足分量再回来，不必急着赶路。”

影泠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支开他。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领人离去。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老槐树下，背影沉静，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黑袍染上一层浅淡的金，恍惚间，竟有几分虚幻的温柔。

影泠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涩意，不再多看，带着人往谷东去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走出山谷的同一刻，远处山林的阴影里，一双双幽冷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二当家与三当家带队潜入隐落谷外围，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们远比威斯克想象的谨慎，没有贸然惊动村落的警觉，而是先派探子摸清了谷中的布防与地形。这几日，他们像蛰伏的毒蛇一般，将村落的一草一木、一岗一哨都记在心底，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直到今晨，探子回报——村落东侧那间石屋里，确实藏着一道重伤濒死的气息，正是他们要抓的人。而那个布下层层暗影、日夜守在石屋附近的身影，也已确认无误。是布斯渊。

二当家冷冷勾起唇角，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杀意。这么多年了，当年那场本该斩草除根的浩劫，终究还是留下了后患。不过没关系，今日，这道后患，连同那个藏在石屋里的小崽子，都会一并解决。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一声尖啸，撕裂晨雾。

数不清的黑影从山林深处涌出，裹挟着浓稠的邪能，朝着隐落谷的村口倾泻而下。守卫在村口的族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示警，便被暗影刃芒割开喉咙，闷声栽倒在地。火光与邪雾同时腾起，原本安宁的山谷，一瞬之间沦为杀场。

村中炸开了锅。族人抄起兵器冲出屋舍，呼喝声、碰撞声、邪能的爆裂声混作一团。有的族人挥舞着锄头与镰刀冲上前去，被邪能掀翻在地；有的族人拼死护着老人与孩子往后撤，嘶哑的呼喊此起彼伏。可这些世代居于山谷的族人，终究不是身经百战的邪灵精锐的对手，几个照面便被压制得节节败退。鲜血溅上土墙，染红了晨光。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石屋内的布莱克，猛地睁开了眼。

他周身的气血本就被重伤与低烧耗得亏空，意识昏沉，整个人陷在滚烫与虚弱的夹缝里，连呼吸都带着牵扯心肺的钝痛。可就在那股邪能涌入谷中的瞬间，他像是被一道电流击穿了脊背——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是邪灵组织的人。是冲着他来的。

布莱克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体，指尖死死抠住石床边缘，想要起身。他必须出去。他必须把那些冲着这座山谷而来的刀，引到自己身上。这座村庄已经因为他死过人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因为替他挡灾而倒下。他欠这里的，已经够多了。

他跌跌撞撞地摸向石门，手刚触上冰冷的石面，身后却猛地传来一道沉怒的厉喝：“你想做什么！”

布莱克来不及回头，脖颈后便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他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下去，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布斯渊单手扶着他，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方才在村口迎敌，余光瞥见石屋的门缝里探出那道单薄的身影，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布莱克现在这副身体，连站着都勉强，经脉受损，脏腑亏空，还带着低烧，别说迎敌，哪怕只是催动一丝暗影之力，都可能在半路把自己的命烧穿。他不能让他冒这个险。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碎掉一次。

布斯渊将布莱克小心放回石床上，指尖飞快地拂过他颈侧，确认他只是昏了过去，呼吸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或者说，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动走出这扇门的脚步。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屋，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将屋内那个昏迷的少年，和屋外那片修罗场，隔绝开来。

“守着这间屋子。任何人，不许靠近。”布斯渊对守在门口的族人扔下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话音未落，一道邪能刃芒已携着破空之声朝他面门劈来。布斯渊侧身避开，抬手一挥，暗影之力轰然炸开，将袭来的黑影掀翻在地。他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黑袍猎猎翻动，周身涌动的暗影威压沉得仿佛实质——隐落谷的主人，时隔多年，终于再度在这片土地上，露出了獠牙。

战斗一开始，并不算太艰难。

布斯渊的暗影造诣远在寻常邪灵精锐之上，出手狠辣果决，每一击都精准地卸掉敌人的战力。暗影在他掌间翻涌如墨，时而化作锋刃横扫，时而凝成屏障格挡，将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逼得连连后退。村中的族人见首领亲自下场，士气大振，嘶吼着重新集结，与邪灵队伍厮杀在一起。有人举起断裂的木枪，有人捡起地上的兵刃，老人守在屋门前护着孩子，妇女咬着牙搬来石块堵住缺口。这座沉寂了太久的山谷，第一次爆发出如此滚烫的血性。

二当家与三当家起初也没料到这个深居简出的旧日劲敌竟如此棘手，几次交手都被压得连连后退。二当家的暗影触手被布斯渊硬生生撕碎，三当家的刃芒在他身前层层瓦解，连近身都难。邪灵精锐的攻势，竟一时被这一个人，生生钉在了村口。

可很快，战局悄悄变了味道。

二当家在与布斯渊缠斗的间隙，猛地嗅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濒死般的气息——那气息来自村落东侧，被层层暗影护着，却依旧藏不住。他眼底骤然亮起一道阴冷的光，转头朝三当家使了个眼色。

三当家心领神会，再不与布斯渊正面硬拼，身形一折，化作一道黑影，径直朝村落东侧扑去。

布斯渊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的动向，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们发现布莱克了。他们要绕过他，去抓那个躺在石屋里、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布莱克。这一瞬，他心底最深处那根绷了多年的弦，被狠狠拨动。他厉喝一声：“拦住他！”可心神的这一瞬震动，已经让他的防守露出了破绽。二当家抓住这个空隙，一道暗影重击狠狠砸在他肩上。

布斯渊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肩上炸开一片血雾。可他顾不上疼，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形，朝三当家的方向追去。他不能让他们碰到那间石屋，不能让他们碰到那个孩子。

可二当家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纠缠着步步紧逼，招招都逼向布斯渊的死角，就是要让他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同伴冲向那间石屋。布斯渊一面招架，一面分心留意着东侧的战况，动作渐渐凝滞。又一道邪能刃芒擦着他的肋侧划过，撕开衣袍，渗出血色。他咬牙忍住，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乱了节奏。

三当家的身影已经逼近石屋，指尖凝起漆黑的暗影刃芒，正要对准那扇紧闭的石门。守在门口的族人拼死冲上前去，被一道邪能掀翻在地，再爬起来，又扑上去，像飞蛾扑火一般，用自己的血肉去拦那道黑影。

就在三当家的刃芒即将落在石门上的那一瞬

天际骤然炸开一道金色的雷光。

“轰——”

一道粗壮的雷霆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精准地劈落在三当家面前的土地上，掀起漫天碎石与尘浪。三当家被迫顿住身形，瞳孔骤缩，抬头望向天际。

四道身影，正破开层层云雾，朝着这片战场的中心疾驰而来。为首之人周身雷电奔涌，金色的光几乎刺穿隐落谷常年不散的阴翳；紧随其后的身影脚下大地之力翻涌，银白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再往后，是裹挟着狂暴战气的身影，与指尖流转着幻光的身影。

雷伊。卡修斯。盖亚。缪斯。

战神联盟，到了。

卡修斯的目光在战场上飞快扫过，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村落东侧那间被暗影护着的石屋——那股属于布莱克的、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气息，正从那扇紧闭的石门后传来。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随即狠狠揪紧。他还活着。他就在这里。他一路赶来时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他会不会已经不在，想过自己会不会来得太迟。还好，他赶上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朝着石屋的方向掠去。

可三当家显然不会让他如愿。

就在卡修斯即将越过村口的刹那，一道漆黑的身影骤然横插而至，邪能刃芒裹挟着阴冷的破空声，迎面劈向他面门。卡修斯被迫急停，大地之力仓促在身前凝成一面岩盾，刃芒狠狠劈在盾面上，炸开一片细密的裂纹。

“想过去？”三当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弄，“先过了我这一关。”

卡修斯没有说话，眼底却沉了下去。他能感觉到石屋里那道气息越来越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可眼前这个人却像一堵墙，死死堵住了他前进的路。他咬紧牙关，大地之力轰然爆发，岩刺从地底接连窜起，朝着三当家碾压而去。

三当家却远比想象中难缠。他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岩刺的缝隙间穿梭游走，邪能刃芒接连不断地削向卡修斯的死角。卡修斯一面强攻，一面还要分出心神护住身后那扇石门的方位，几次被逼得险象环生，肋侧被刃芒擦过，撕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而另一边，雷伊与二当家的交锋，同样惨烈。

二当家能在邪灵组织中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资历。他周身邪能浑厚得近乎恐怖，暗影触手层层叠叠地翻涌而出，将雷伊的雷霆一道道吞噬、化解，又反手轰出重击。雷伊金色的电光纵横交织，可每一次劈开黑雾，都会有新的邪能涌上来填补缺口。两人在村口上空鏖战数十回合，雷伊肩头被一道暗影撕裂，血珠在半空飞溅，他却没有后退半步，雷光反而愈发狂暴。

盖亚那边更是险状频出。他重拳轰碎一批又一批邪灵士兵，可那些黑影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三当家带来的精锐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配合着暗影阵法的压制，让盖亚的每一次冲锋都显得笨重而艰难。他背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是方才掩护一名村民时被暗影偷袭留下的。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拳将偷袭者轰飞，胸腔里气血翻涌，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缪斯护着村民与屋舍，幻光鞭在人群中甩出漫天光影，将一道道袭向无辜者的邪能尽数拦截。可她既要护人，又要应敌，顾此失彼，肩头被一道暗影尖刺贯穿，痛得她闷哼出声，握鞭的手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任何一道邪能越过她身后的屋舍。

这一战，远不是一面倒的碾压。二当家与三当家联手多年，默契得如同一体，邪能攻守之间环环相扣，将战神联盟四人的攻势一次次化解。四人身处魔域的邪能主场，又被重重黑雾压制着感知，打得格外吃力，身上挂彩处越来越多，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

可谁也没有退。雷伊的雷光劈开浓雾，盖亚的拳头碾碎黑影，缪斯的幻光鞭缠住邪能，卡修斯脚下的大地之力寸寸推进——他们都知道，那扇石屋里的少年，已经没有再等下去的力气了。他们迟来一步，便要用尽全力，替他守住这最后的安宁。

二当家被雷伊缠得脱不开身，脸色阴鸷到极点。他万万没想到，战神联盟会在这时候横插一脚，况且这几个人竟如此难缠，明明已经个个挂彩，却像钉在战场上一样，一步都不肯退。他心知今日再无得手的可能，再拖下去，连全身而退都难。他猛地爆出一股邪能，将雷伊震开数步，咬牙低喝：“撤！都撤！”

三当家不甘地看了一眼那扇近在咫尺的石门，又看看已经伤痕累累却依旧挡在他面前的卡修斯，到底还是压下满心杀意，身形一晃，跟着二当家遁入浓雾之中。邪灵队伍闻令而动，如潮水般退向山林，几道残余的黑影拖着重伤的同伴，仓皇消失在林木深处，留下满地残破的甲胄与渐渐冷却的血迹。

战斗，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村口残烟袅袅，满地狼藉。晨光穿过渐渐散去的尘雾，落在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面孔上。族人互相搀扶着清点伤亡，低声的啜泣与叹息在空气中回荡，有人跪在亲人身边失声痛哭，有人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兵器。这座山谷用一场血战，换来了一次惨烈的幸存，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一些人。

布斯渊拄着肩上的伤口，站在战场中央，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雾，久久没有动。他肩上那处被暗影重击砸出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黑袍的衣料缓缓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却没有理会，只是沉沉地立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碑。他没想到，危机关头出手相救的，会是这群他从不放在眼里的人。

雷伊收回手中的雷光，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只是抬手随意按了按，便朝盖亚和缪斯的方向走去。盖亚单膝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已经浸透了大半件衣袍，被他一声不吭地咬碎了牙关，硬是撑着站了起来。缪斯靠着墙，幻光鞭垂落在地，肩头一片血色，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朝众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卡修斯站在那扇石门外，指尖抵着冰冷的石面，感受着门后那道浅弱的呼吸，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他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肋侧那道血口更是灼烧一般地疼，可他此刻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这一场血战，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二当家与三当家的实力远比他们预想的棘手，每个人都付了代价，谁也没有余力再去顾及更多。可他只要知道，门后的那个人还活着，呼吸还平稳，便觉得这一路的伤与痛，都值了。

山谷的风缓缓吹过，卷起尘土与硝烟，也卷起一地的沉默。这场风暴暂时退去了，可所有人都知道，它还会再来。而那个沉睡在石屋里的少年，还不知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光里，他拼命想要推开的人，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下了一场生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