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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背叛(八)

卡莱:暗影逢光

开篇语句:

“光的磨难不为暗影所知,影的煎熬不为光芒所懂。明明是同样饱经磨难的灵魂,却只能遥遥对峙,连一句体谅,都像是背叛了自身的宿命”

正文:

试炼场里残留的能量波动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黑石地面上浅浅漫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不浓烈,却顽固地黏在岩石缝隙里,久久无法散去。伦纳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幽深的拐角,那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薇拉的心尖上。她看着布莱克微微踉跄的背影,心底的担忧如同藤蔓,顺着血脉不断缠绕收紧,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将疗伤药剂塞进布莱克掌心,反复叮嘱他务必好好处理伤口,不要硬扛,目光追随着他独自走向住处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入通道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弯腰收拾试炼场石台上散落的药剂瓶。

漫长的石质通道寂静无声,只有布莱克独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每向前迈出一步,胸腔便跟着轻微震动,新添的划伤和崩裂的旧伤交织在一起,带来连绵不断、撕扯般的痛感。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淡漠沉静的神情,看不出半分起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旁人若从旁路过,只会以为他依旧沉稳强大,没有人能看穿这层冷静外壳之下,汹涌翻腾的茫然与酸涩。

方才伦纳一句句刺骨的控诉,一遍一遍,循环回响在他脑海深处。

你的家人,你的父亲布斯渊,还有索兰特,全部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是懦夫,是带来灾祸的灾星。

布莱克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紧紧攥住手中的药剂玻璃瓶。冰凉坚硬的瓶身贴着掌心,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底蔓延开来的痛楚与困惑。这么多年,那场惨剧一直是他深埋心底、从不轻易触碰的禁地。他亲眼看着布斯渊在自己面前倒下,那一幕画面,无数次闯入他的深夜梦魇。滚烫的鲜血落在他手背上的触感,长久烙印在记忆里,无法抹去。这么多年,他独自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过往独行,极少向任何人提起这段往事。可伦纳,这个曾经可以托付后背、并肩作战的同伴,竟然知晓这段尘封的伤痛,还认定,所有悲剧的源头,全部是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

曾经一同踏过无数危险星球,在险境之中彼此掩护,伦纳从前就算沉默寡言,性子冷淡,却绝不会说出这般刻薄伤人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什么样的故事,让伦纳滋生出如此根深蒂固的恨意?布莱克原本早已下定决心斩断所有羁绊,不愿将身边任何人卷入自己和威斯克的纷争,不想连累旁人。最开始伦纳渐渐疏远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恰好符合自己的心意。可当这份疏远,变成淬了利刃的恶意,直直刺向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时,那层刻意维持的漠然之下,还是渗出难以抑制的茫然与心酸。

一路走到属于自己的石屋门前,布莱克抬手轻触石壁,厚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滑动,发出沉闷干涩的摩擦声响。踏入屋内,石门在身后闭合,隔绝长廊所有光线与声响,狭小的房间瞬间沉入一片安静幽暗之中。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宽大冰冷的石床靠墙摆放,一侧立着简陋的木台,用来存放药剂、任务留下的零碎物件。岩壁缝隙镶嵌着几枚幽蓝色微光晶石,散发出朦胧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空间。空气干燥,弥漫着岩石独有的冷冽气息,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缓慢起伏的呼吸声。

布莱克缓步走到木台边,将药剂瓶轻轻放在木台之上。他垂着眼,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抬起手,一点点解开外层沾着血迹的衣料。布料因为干涸的血痂粘连在破损的皮肉上,轻轻拉扯,便引来一阵尖锐刺痛。他动作缓慢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此刻处理的伤口,并不属于自己。

衣料完全褪下,伤口暴露在幽蓝微光之下,触目惊心。

一道新鲜灼热的划伤横亘在胸膛,边缘皮肉微微翻起,暗红色鲜血正缓缓向外渗出。而在这道划伤之下,是原本就没能完全愈合的旧创口,方才试炼场的能量冲击,让旧伤彻底崩裂,大片暗红血渍浸透内层布料。每一次呼吸,胸腔起伏扩张,两处伤口便会同时被拉扯,持续不断的撕裂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布莱克拿起一旁干净的脱脂纱布,取来微凉清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边凝固的血痂。清水触碰破损皮肉的一瞬间,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他脊背微微绷紧,下颌线条收紧,牙关悄悄咬紧,却始终没有溢出一丝呻吟。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痛。无数次生死任务留下的创口,无数个夜晚梦魇带来的精神折磨,他从不向外展露半分脆弱。他学会将所有痛苦悄悄藏在心底,独自消化,不奢求任何人的怜悯、安抚,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共情。

擦拭干净血迹之后,他拧开薇拉递来的疗伤药剂。透明药液倾倒在伤口之上,瞬间爆发出灼烧般剧烈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密的尖针,深深扎进皮肉深处。布莱克的手指微微颤抖,搭在木台边缘,指节泛白。他静静站着,任由那股剧痛席卷全身,耐心等待刺痛稍稍褪去,才拿起全新纱布,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裹胸膛。

纱布层层裹紧,束缚住胸口,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牵扯伤口,带来持续的钝痛。包扎完毕,他放下纱布,缓缓转身走到石床边坐下。坚硬冰凉的石面贴着后背,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

幽暗的房间将他包裹,无边寂静汹涌而来。他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放试炼场中的一幕幕画面:伦纳赤红紧绷的眼眸,失控嘶吼的伤人话语,凝聚暗能刺向他心口的尖刺,还有攻击落下的那一瞬间,伦纳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慌乱。

布莱克敏锐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样。伦纳释放攻击的刹那,内心似乎并不想真的重创他。那份汹涌的恨意,好像并不全然发自本心。可那些伤人的言语又是那样真切锋利,不留半分余地。

心底的疑问层层堆叠,越积越重。

伦纳是从何处得知他家人的事情?是谁在背后给他灌输这套歪曲的说辞?那些用来证明布莱克是灾星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他又想起,在异星基地完成任务休整的时候,捕捉到那一缕酷似布斯渊的气息。如果父亲当年并没有死去,隐姓埋名藏在那座隐秘基地之中,那么当年那场灭顶的惨剧,背后会不会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阴谋?

无数猜想盘旋在脑海,却没有任何答案。他原本一心谋划如何对付威斯克,抓紧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布局。可伦纳突如其来的转变,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计划。肉体的伤痛,他可以独自愈合,他从不畏惧战斗带来的伤口;可来自昔日同伴的误解与憎恨,在心底划开的伤口,远比皮肉的伤痛更加绵长刺骨。

他静静坐在石床上,维持安静的姿态,任由思绪在回忆与猜想之间来回游荡。孤独如同潮水,一点点将他吞没。不知何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坠落在他覆着薄茧的手背上。布莱克微微一怔,茫然地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是眼泪。

他愣在原地,心底满是茫然。过往无数绝境,遍体鳞伤之时,他都不曾落泪。肉体的疼痛他早已习惯,可此刻心底只是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痛。他没有抬手擦去,任由那滴泪水静静留在脸颊,安静地坐着,任由酸涩在心底不断蔓延。

 同一时刻,距离布莱克石屋不远的另一间住所,伦纳跌跌撞撞推门而入。

石门重重合上的瞬间,方才在试炼场强行撑起的冰冷凶狠伪装,轰然碎裂。他背靠着厚重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顺着冰冷石壁,缓缓滑落在坚硬的石地上。手臂上原本被薇拉仔细包扎好的伤口,因为方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与发力,绷带之下又渗出淡淡的血色,一阵阵钝痛持续传来。可此刻,肢体的疼痛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心底翻涌的慌乱、愧疚与自我拉扯,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眼前不断回放试炼场的画面,布莱克胸膛上缓缓渗出来的鲜血,一遍一遍在脑海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原本只是在演戏。

答应威斯克的条件,假意憎恨布莱克,伪装成被丧亲之痛吞噬的复仇者,目的是潜伏在一旁,伺机完成卧底任务。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只需要做出凶狠的姿态,演好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模样,不必真的伤害布莱克。从心底深处,他从来没有打算夺走布莱克的性命。

可方才对峙的那一刻,情绪彻底失控。威斯克日复一日灌输给他的谎言,姐姐骤然离世的巨大悲痛,混杂在一起,吞噬了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理智。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语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凝聚暗能形成的尖刺,力量远远超出他预先设想的范围。等到他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想要收力的时候,能量已经冲出掌心,再也来不及停下。

他伤到布莱克了。

“我不想伤他……”伦纳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声音沙哑破碎,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胸腔里两股力量疯狂撕扯,无休止地拉扯他的心神。一边,是威斯克拿出的伪造证据,是姐姐惨死在他眼前的画面,是他认定布莱克带来灾祸的执念,复仇的念头在心底盘踞;另一边,是布莱克胸口流淌的鲜血,是昔日三人并肩执行任务的温暖回忆,是伤人之后汹涌翻涌的愧疚与不安。两种念头不断碰撞、撕扯,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伦纳的出身,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沉重枷锁。他是实验室被制造出来的实验品,长年浸泡在无休止的残酷实验之中,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自我,只是一件单纯执行杀戮指令的兵器。日复一日抽取能量、创伤测试,无边无尽的痛苦填满了他过去所有记忆。直到基地爆炸,烈火吞噬一切,他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逃了出去,重伤脱力,昏倒在乱石堆。是姐姐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把他带回简陋小屋,悉心照料,一点点教他分辨冷暖,教他何为情感,何为牵挂。

姐姐是他生命里第一束光,教会他如何爱人。可姐姐只能教他基础的情绪,那些细腻隐晦的心动、小心翼翼的惦念,姐姐无法尽数教会。后来,他加入魔域执行任务,遇见了薇拉。

薇拉,是照进他灰暗人生的第二束光。薇拉干净热忱,笑容明媚,她教会了伦纳那些更加细腻柔软的情愫,让他体会到心动的滋味。伦纳心底悄悄滋生出爱慕,却永远不敢表露半分。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一件沾满鲜血的实验兵器,手上背负无数杀戮,骨子里藏着暴戾与冰冷。这样肮脏、满身罪孽的自己,根本配不上洁白纯粹的薇拉。这份爱意,只能深埋心底,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姐姐离世之后,薇拉就成了他仅剩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可如今,他被迫卷入这场谎言与仇恨之中,甚至亲手伤害曾经的同伴。

伦纳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遵从指令收割生命;被姐姐救下之后,学着小心翼翼触碰温暖;跟着小队执行任务,和布莱克、薇拉一同并肩。就在不久前,这双手凝聚暗能,划出那道伤口,落在布莱克胸膛。

他蜷起手指,掌心微微发抖。恨意依旧还在心底,可愧疚不断滋生,让他分不清,刚刚失控的攻击,到底是演出来的伪装,还是心底真实爆发的戾气。

他开始怀疑威斯克。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威斯克主动找到走投无路的他,拿出证据,许诺帮他复仇,一切来得太过顺利。伦纳本身尚有理智,心底隐隐存有疑虑。可姐姐的死亡太过沉重,巨大的悲痛压过了理性,让他选择接受威斯克的说辞。

可现在,他亲手伤了布莱克,内心的动摇越来越强烈。

他害怕。害怕这场伪装的仇恨,最后彻底失控;害怕薇拉看穿他所有的谎言,看清他肮脏不堪的过往,从此厌恶、远离他;更害怕自己,这个本该被销毁的实验兵器,终究无法控制心底蛰伏的暴戾,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他靠着门板,静静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细碎的呼吸声,幽微的晶石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投下孤寂落寞的影子。

他想起薇拉担忧的眼神,想起布莱克沉默茫然的目光。谎言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进退两难。继续演下去,就要不断伤害昔日同伴;若是停下,姐姐的仇就无从追查,威斯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伦纳闭上双眼,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无尽的挣扎缠绕着他。心口一阵骤然收紧的刺痛,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滚落,砸在他覆着尘土的手背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指尖触到脸颊湿润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仇恨还在,任务还在,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只是单纯地痛,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他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身上的衣料。

 试炼场已经空无一人。薇拉慢慢收拾好石台上剩下的药剂,抱着玻璃瓶缓步离开,独自走到驻地边缘一处安静的观景石台。这里靠着高耸岩壁,抬眼便能看见魔域远处沉沉翻涌的暗色云雾,平日里她心烦疲惫的时候,便会悄悄来这里静静待一会儿。

她原本满心期待,提议这场切磋,是想借着比试的机会,化解两人之间冰封已久的隔阂。她无数次怀念从前,三人一同奔赴任务,彼此全然信任,休息时可以随意闲谈打趣,没有敌意,没有猜忌,小队之中满是默契与暖意。她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地调和气氛,藏起自己所有不安,努力维持表面的平和,一心只想把一切拉回从前的模样。

可一场切磋结束之后,矛盾非但没有缓和,反而雪上加霜。裂痕被狠狠撕扯、扩大,伦纳说出最伤人的话,出手伤了布莱克。

所有的努力全部落空,甚至适得其反。

长久积压的疲惫,在此刻席卷全身。她一直强行撑着阳光开朗的外壳,充当小队里调和气氛的人,把所有人的情绪放在心上,独自背负着维系三人关系的重担,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煎熬。刚刚试炼场里冰冷压抑的对峙,伦纳凶狠决绝的言语,布莱克沉默受伤的模样,一点一点压垮了她长久强撑的防线。

她明明只是想让他们变回从前。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薇拉将药剂轻轻放在身侧石台上,双臂环抱住自己,望着远方永不停歇翻涌的暗云。心口泛起一阵绵长又沉闷的疼,说不清是委屈,失望,还是深深的无力。下一秒,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安静坠落在衣衫之上。薇拉抬手,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她也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会流出来。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嘶吼,只是心底空洞的疼痛,自然而然催生出泪水。她静静站在石台之上,任由眼泪无声滑落,望着远处翻涌不息的黑雾。

同一时刻。

布莱克坐在幽暗石屋的石床上,伦纳倚靠在自己房间冰冷的门板边,薇拉站在驻地边缘的观景石台。三处相隔不远的地方,三个曾经并肩同行、可以交付后背的人,在同一个瞬间,无声地落下眼泪。他们都说不清落泪的缘由,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理由,只知道心脏沉甸甸地疼,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一块。

谎言种下的裂痕,在这一刻,无声地蔓延,笼罩住三个人。魔域阴冷的风穿过长长的石廊,安静掠过三间孤寂的角落,无人听见三人无声的哭泣,无人知晓这份没有来由、深入心底的痛楚。

布莱克抬手,缓慢拭去脸颊残留的泪迹,重新将情绪压回心底。伤痛、困惑依旧盘踞,他还要继续追查威斯克,探寻布斯渊的真相。

伦纳埋着头,任由泪水淌落,心底的矛盾愈发深重,卧底的任务,心底的愧疚,对薇拉深藏的爱慕,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薇拉倚在岩壁,默默擦干眼泪,重新收起所有脆弱,心底暗暗警惕,隐约察觉到威斯克藏在这件事背后的阴影,可她没有证据,什么都无法证实。

黑暗笼罩魔域,三份无声的悲伤,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并存。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经被谎言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而往后的路途,只会更加艰难。

布莱克,伦纳,薇拉都是好宝宝呀,三个小苦瓜😭🆘4

段评

没事的作者,如果你觉得把他们写死了,太伤心了。你可以试试在番外的时候把他们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