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一四岁这年的夏天,是姐弟二人安稳相伴数年里,最特别的一个夏天。
老宅的日子向来静得温柔。白日琴音袅袅,晚风掠过果树,安一橙守着年幼的弟弟,日复一日沉淀乐理、封存心底万千旋律。她依旧收敛锋芒、沉潜不彰,把重生得来的乐坛山海,悄悄藏在寻常烟火背后。
平静的庭院,在七月盛夏,迎来了一位第一次登门的小客人。
姨妈龙梅子工作常年奔波,表弟陈波瀚自小跟着父母辗转各地,从未独自来过甘肃老宅。
这一年暑假,工作调度拥挤,家中无人照看孩子。姨妈思虑再三,把年仅八岁的陈波瀚,第一次送来安家,托付给姐姐一家照料。
车子停在果园小道口时,夕阳刚好斜斜落下来。
小小的男孩背着比自己身形还宽的黑色练功包,一身简单的短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却透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拘谨与懂事。
他早早被家里安排踏上戏曲之路,小小年纪便日日吊嗓压腿,习惯了克制情绪、习惯了听话懂事,骨子里藏着细碎的敏感。
这是陈波瀚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往后承载他无数温柔退路的家。
也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只在照片里看过的表姐安一橙,和尚年幼的小表弟安鹤一。
爷爷奶奶早早站在院门口等他,温柔接过他的行李。
安一橙牵着四岁的安鹤一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走来。
八岁的陈波瀚有些腼腆,攥着书包带子,小声问好,规矩又乖巧,不敢多言,也不敢随意打量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亲人,让本就心思细腻的小孩,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不用拘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安一橙率先开口,声音温软,冲淡了他所有局促。
她前世半生颠沛,最懂无依、漂泊、寄人篱下的不安。所以面对眼前这个早早吃苦、早早负重的小表弟,心底满是柔软疼惜。
从这天起,老宅安静的双人日常,变成了三人朝夕。
白日天光悠长,庭院清风缓缓。
安家姐弟依旧守着书房一方小天地。
安鹤一端坐练琴,小小手臂执着拉弦,琴音清细、日日不辍。
安一橙坐在一旁翻乐理、默旋律,安静沉淀。
新来的陈波瀚,也自带一身常年坚持的刻苦。
他不敢浪费半点光阴,即便暂住亲戚家,也依旧雷打不动早起吊嗓、压腿、练身段。
院子空地上,小小的孩子一遍遍走台步、练站姿,腰背挺得笔直。汗水浸湿额前碎发,也只是抬手随意擦掉,不喊累、不撒娇。
安一橙常常看着他,心底轻轻叹气。
她清楚记得他往后的一生。
八岁北漂学艺、孤身在京闯梨园、青春期遭遇倒仓毁嗓、京剧梦碎、转攻昆曲、一路迷茫内耗、默默咬牙死撑。
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都是从这个夏天、从这第一次离家寄居开始铺垫的。
初来乍到的陈波瀚,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他怕麻烦长辈,怕惹人不喜,安静、听话、从不闹腾。
唯独在温柔包容的表姐面前,才敢慢慢卸下一点点防备。
练嗓疲惫时,他会悄悄蹲在窗边,看屋里姐弟二人安静相伴的模样。
安一橙察觉到他的沉默落寞,常常主动喊他进屋乘凉、喝水休息。
“不用一直逼着自己紧绷,暑假就是用来放松的。”
她会耐心听他说起在北京学艺的辛苦,听他讲练功的疼、背书的累,听他小小的、不敢跟父母倾诉的迷茫。
八岁的孩子,心里已经装了沉甸甸的未来。
安鹤一则懵懂单纯,看着这个新来的大哥哥,总是乖乖递上自己的小零食,安静坐在一旁看他练功。
清冷的小少年,第一次拥有同龄玩伴。
庭院里从此有了三种声音。
鹤一温柔绵长的提琴声,波瀚低声练习的戏词唱腔,还有安一橙偶尔轻声说话、温柔安抚两人的语调。
夏日漫长,草木葱茏。
这是陈波瀚人生里,最安稳、最无忧的一个暑假。
没有严苛的老师催促,没有孤身异乡的惶恐,只有爷爷奶奶的宠溺、姨父姨妈的疼爱,和表姐最温柔妥帖的照拂。
也是从这个夏天开始,他心底悄悄认定。
安家,是他一辈子的退路与归处。
假期尾声,离别将至。
临行前夜,八岁的陈波瀚站在庭院里,看着温柔的表姐、安静的小表弟,小声认真地道别。
“我下次放假,还能来吗?”
安一橙揉了揉他的头发,笑意温柔笃定:“随时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晚风拂过果园,岁岁安然,埋下多年羁绊。
彼时的三个孩童,尚年少懵懂。
没人知道,多年以后,
温柔蛰伏的表姐,将以匿名之名,封神荒芜乐坛;
清冷练琴的幼弟,将站上悉尼歌剧院,奏响世界级乐章;
而此刻负重前行的少年,将熬过万千迷茫,浴火重生,成为惊艳舞台的昆曲小生陈少熙。
所有盛大璀璨的未来,
都始于这个蝉鸣悠长、三人相伴的温柔盛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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