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

井柏然说学做饭，孙千以为他说说而已。

结果第二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冰箱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一瓶水和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配文：“你上次买的速冻饺子吃完了。”

孙千回：“你不是说要学做饭吗？”

“所以需要食材。你陪我去超市。”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孙千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上面印着某家书店的logo。

“你拿这个装菜？”

“环保。”

“你连个购物袋都没有？”

“第一次买菜，没经验。”

孙千叹了口气，带着他往小区外面的超市走。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他停下来买了一盒草莓。孙千问干嘛，他说“给你吃”。她低头看了看那盒草莓，又看了看他拎着的帆布袋，没说话。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下午人不多。孙千推了辆购物车，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从蔬菜区开始逛。孙千拿了一把青菜放进车里，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这个叶子黄了。”

“那你挑。”

他真的开始挑。拿起一把青菜翻来覆去看，像在鉴定什么古董。孙千站在旁边看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把看起来顺眼的放进车里。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走到肉类区，孙千拿了盒鸡胸肉，他又拦住了。

“你不是说做饭吗？买鸡胸肉干嘛，水煮的谁吃。”

“减脂。”

“你又不用减。”他从冰柜里拿了盒五花肉放进车里，“红烧肉。”

孙千看了他一眼。五花肉。他昨天收藏的那个“零失败红烧肉”菜谱。她没拦，由着他放进去了。

调料区是重头。他站在货架前面认真比对生抽和老抽的区别，拿手机出来查“生抽和老抽可以互换吗”。孙千靠在购物车上看着他，觉得这人比她想象中认真。她以为他说学做饭就是一时兴起，但他是真在学。

“你家有姜吗？”她问。

“不知道。应该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想了想：“没有。”

孙千从货架上拿了块姜放进车里。又拿了蒜。又拿了八角。他跟在旁边，把她拿的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像在记笔记。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孙千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薯片，又收回目光。井柏然注意到了，停下来，拿了两包她刚才看的口味放进车里。

“我不吃。”

“你刚才看了。”

“看了不代表想吃。”

“那你为什么看？”

孙千被他堵住了，瞪了他一眼，推着车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把那两包薯片码得整整齐齐的。路过奶茶区的时候他又停了，拿了一盒牛奶，一包红茶。

“干嘛？”

“焦糖奶茶。回去做给你喝。”

“你会吗？”

“收藏了教程。”

结账的时候孙千抢着付钱，他挡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扫了。孙千说“你买菜我付钱不行吗”，他说“你下次”。就两个字，但孙千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还有下次。

提着袋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袋东西，他拎重的，她拎轻的。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从袋子里翻出那盒草莓，打开递给她。

“先吃这个。”

孙千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他看着她吃，自己没拿。孙千把盒子往他那边递了递，他摇了摇头。

“给你买的。”

她低头又拿了一颗。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她吃草莓，他看着她吃。路过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孙千有点不好意思，把草莓盒盖上，催他上楼。

回到他家，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厨房台面上。五花肉、青菜、姜蒜八角、生抽老抽，还有那盒草莓。孙千站在旁边，看他系上围裙，把菜谱调出来放在台面上，对着手机一步一步来。

“你站远点。”他说，“油会溅。”

“你会炒吗？”

“不会。但可以学。”

孙千没走。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姜，刀工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姜片厚薄均匀了。他切完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嘴角动了一下。

“让你站远点。”

“我看着你。怕你把厨房烧了。”

他没再赶她。开火，倒油，放姜蒜，动作谨慎但还算稳当。五花肉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下，他往后躲了一步，孙千在后面笑出了声。

“井柏然你躲什么？”

“烫。”

“你拍爆破戏都不躲，炒个肉躲成这样。”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但手里铲子没停。肉炒到变色，加生抽老抽，加水，盖锅盖。他退后一步，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松了口气。

“接下来等四十分钟。”他把手机上的计时器设好，“你去坐着。”

孙千没去坐着。她把那盒草莓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吃。他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茶几上那两包薯片，谁都没开。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看的是那个口味？”

“你看了两秒。比看别的都久。”

孙千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厨房里红烧肉的味道慢慢飘出来，混着姜蒜的香气。她靠在他沙发上，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计时器响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她跟过去。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肉的颜色还行，至少是红的。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

“怎么样？”

“熟了。”他说，“但好像有点咸。”

孙千接过筷子也夹了一块。确实咸了，但肉炖得挺软。她嚼着那口肉，觉得比米其林还好吃。

“下次少放点酱油。”她说。

“嗯。下次。”

他盛出来装盘，端到茶几上。两个人还是坐在地板上吃，跟上次一样。但这次是他做的。红烧肉配白米饭，还有一碟炒青菜。孙千吃了两碗饭，他把剩下的肉都夹到她碗里。

“你旧房子那边，下周末去拿东西？”她突然问。

他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但孙千看见了。

“嗯。下周末。”

“远吗？”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孙千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要我陪你去吗？”

他看着她。客厅的灯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但孙千注意到他咽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去？”

“问你想不想让我去。”

他放下筷子，想了几秒。那几秒里孙千听见了厨房抽油烟机还没关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下周末再说吧。”他说。

孙千点了点头。她没追问。但心里那个记下来的停顿，又多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