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

孙千第一次见到井柏然，是在剧本围读会上。

她到得早，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剧本摊在桌上，拿荧光笔划台词。划到第三页的时候，会议室门开了，井柏然走进来。黑卫衣，牛仔裤，帽子压得低，手里拎着一杯美式。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孙千低着头继续划台词，但笔尖有点不听使唤，画歪了一道线。她听见对面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杯盖被掀开的响动。

“你是孙千？”他问。

她抬头。他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张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脸。但真人比屏幕上瘦，下颌线更锋利，眼睛里有种懒洋洋的认真。

“嗯。井老师好。”

“别叫老师，差不了几岁。”他喝了口咖啡，“你台词划得怎么样了？栾念的词儿太密了，我看了一晚上，记不住。”

孙千愣了一下。她以为这种级别的演员不会上来就跟搭档说自己记不住词。她把自己划好的剧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划了一些，你要看吗？”

他接过去翻了翻，手指点在某一页上：“这句，‘我们不结束，结束的话就一起当冰雕。’你读一下我听听。”

孙千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读了一遍。读完抬头看他，他正盯着她看，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后背有点发麻。

“怎么了？读得不对？”

“对。”他收回目光，把剧本还给她，“就是太对了。就这个感觉。”

围读会正式开始，导演让他们俩对一遍第一场对手戏。孙千站起来，拿着剧本，井柏然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词，她念尚之桃的台词，他念栾念的。念到一半，导演打断：“孙千，你可以再放开一点，尚之桃前期是有点怕栾念的，但又忍不住想靠近。你那个劲儿再找找。”

孙千点头。再来一遍。井柏然念栾念那句“你怕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孙千觉得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她突然就懂了导演说的那个劲儿。

怕他。但又想靠近他。

对完词坐下，孙千喝了口水。旁边的编剧凑过来小声说：“你俩刚才那对视，绝了。就这个，保持住。”

孙千笑了笑没说话。但她偷偷看了一眼井柏然，他正低头翻剧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围读会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孙千把荧光笔和剧本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井柏然还没走。他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最后一口咖啡。

“你不走？”

“喝完再走。”他晃了晃杯子，“你着急？”

“不着急。那我先走了，井老师。”

“说了别叫老师。”

孙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咖啡杯已经空了，但他没动，低头翻着剧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孙千认出来，是她刚才读的那页。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人声嘈杂，编剧和导演在讨论什么，她经过的时候听到一句“井柏然这次搭档选得不错”。她没停步，但耳朵热了一下。

当天晚上，孙千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井柏然”。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今天围读，你最后那句‘你怕我’后面接的那句话，气口可以再短一点。尚之桃那时候没时间犹豫。”

孙千打字：“好，我回去试试。”

“嗯。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孙千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酒店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刚才的对话框。

他把好友申请备注写成“井柏然”三个字，而不是“栾念”或者“井老师”。这算什么？算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角色身份跟她相处？

孙千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到片场，她远远就看见井柏然站在布景旁边，跟导演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比昨天那件黑卫衣薄，袖子挽到手肘。孙千走过去打招呼，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跟导演说话。

就一眼。但孙千注意到，他点头的时候，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跟昨天围读会结束时那个一样，说不上是笑，但你看见了就知道那是给你的。

她走到自己的休息椅旁边，发现椅子上放了一杯咖啡。塑料杯，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分糖”。没有署名。

孙千把咖啡拿起来，温的。她转头看了一眼井柏然的方向，他还在跟导演说话，背对着她。她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刚好。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剧本里。那一页正好是栾念说“我们不结束”的那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