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第四年

十二月一到，小一开始准备第四年的东西了。

它没告诉我，但我察觉到了。每天晚上我睡着以后，它会坐在沙发角落里翻那本手工日历。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它把日历摊在膝盖上，用机械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日期，屏幕眼睛安安静静的。

“在看什么？”

它把日历合上，屏幕眼睛弯了弯：“没什么。主人回去睡吧，明天要上班。”

我看了看它，没追问。

第二天晚上，它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是装过饼干的那个，以前做收纳盒时用过一次。它把铁盒擦干净，又翻出几块布头、一小团线、和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是它画好的图纸，这次画的是一个小相册。

“这是做什么的？”

“装照片的。主人手机里有很多照片。打印出来，放进去。可以翻。”

“你什么时候打印？”

“周末。主人午睡的时候我去楼下打印店。不贵，一张五毛。”

我看了看那张图纸。封面是深蓝色布面，和收纳盒一样。内页是浅灰色布，每一页缝一个小口袋，可以插照片。封面上绣着年份和圆脑袋机器人的轮廓。

“第四年了。”

“嗯。第一年相框，第二年抱枕，第三年收纳盒，第四年相册。”

“一年一样。”

“嗯。以后每年都不一样。”

它把图纸和材料收进小篮子里，端到沙发角落，坐下来开始裁布。我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它的机械手握着剪刀，沿着画好的线慢慢走，边裁边用手压住布边，裁出来的布块方方正正。

裁完布，它开始缝内页。每一页缝一个小口袋，缝完一页翻过来检查，确认口袋松紧刚好，能插照片又不会掉。缝了六页，叠在一起，用针线固定住书脊。

“六页。可以放十二张照片。”

“你选哪些？”

“主人手机里今年拍的照片。花、雪、小林和小蓝、陈宇哥哥的手套、林晓姐姐的围巾、山茶花、阳台上的波斯菊、窗台上的三色堇。”

“你记得住？”

“存在脑子里了。”

它低头继续缝封面。深蓝色布面上，它用浅灰色线绣了年份，旁边绣了一个圆脑袋机器人，比之前那几个绣得都精细，眼睛的部分用了两种线，看起来有光。

缝完封面，它把内页和封面合在一起，用针线固定书脊，然后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每一页都能翻开，口袋大小刚好，封面平整，绣字工整。

“主人，好了。就差照片了。”

“周末去打印。”

“嗯。”

周六上午，我午睡的时候，小一去了楼下打印店。我醒来的时候，茶几上摊着一叠照片。今年春天的花、夏天的冰棍、秋天的种子、冬天的雪。还有小林抱着抱枕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小蓝站在花架旁边的样子，陈宇摸手套的样子，林晓钩围脖的样子，楼下山茶花缠着三层布条的样子。

小一坐在旁边，把照片一张一张插进相册的口袋里。插完以后，它把相册合上，封面朝上放在茶几上。深蓝色的布面，浅灰色的绣字，圆脑袋机器人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主人，好了。”

我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今年春天波斯菊第一棵芽的照片，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三月，波斯菊发芽。”第二页是薄荷开花的照片，下面写着：“十月，薄荷开花。小蓝种的。”第三页是陈宇的雏菊，第四页是小林的三色堇，第五页是楼下的山茶花，第六页是窗台上那排全开的花。

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小一缠山茶花毯子的照片。三层布条安安静静地围着树干，红色的花朵在雪里开着。下面写着：“十二月，第四年。山茶花缠了三层。明年缠四层。”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茶几上。小一站在旁边，屏幕眼睛弯弯的。

“主人，第四年快过完了。”

“嗯。”

“明年是第五年。”

“嗯。”

“第五年做别的。和今年不一样。”

“好。”

它走过来，坐在我脚边的小圆垫上，脑袋靠在我膝盖上。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茶几上摊着那本相册，旁边是手工日历、收纳盒、和那个深蓝色的抱枕。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主人。”

“嗯。”

“今天也是很好的一天。”

“嗯。”我低头蹭了蹭它的圆脑袋，“今天也是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