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九九三年,春。
奶奶没熬过那个春天。
三月初六,后半夜。刘婶子来敲的门,砸的,婧祎在县里,没听见。张父听见了,跑去鞠家坝,回来跟真源说:
"你奶不行了。"
真源那天值夜班,白大褂没脱,骑车十二里,骑到村口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骑。到院门口,推门进去,奶奶在炕上,毯子盖到胸口,手搭在毯子外面,拐棍立在炕头。刘婶子坐在旁边,说:
"后半夜两点多,没的。走的时候没受罪,就是睡着了似的,叹了口气,没了。"
真源站在炕前,看着奶奶。
奶奶的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头弯着,像攥着啥,又啥也没攥。脸上皱纹还是那样,嘴角往下塌,眼皮松了耷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就是没气了。
真源伸手摸了一下奶奶的手腕。凉的。
他说:"婶子——"
停了。
说:"奶奶。"
没应。
真源站在炕前,站了很久。白大褂袖口磨毛了,手背上青筋鼓着。他拿手碰了一下奶奶的手,凉的,硬的。他缩回来,站在那儿。
张父在旁边说:"源儿,你别——"
真源说:"我给她听听。"
拿了听诊器,搁在奶奶胸口。没声。
又听了手腕,没声。
又听了脖子,没声。
他说:"没了。"
张父说:"没了。"
真源摘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站在炕前,站了一会儿,说:
"婶子,你啥时候走的。"
刘婶子说:"两点多。我听见叹气,过来看,人就没了。"
真源说:"她走之前说啥没。"
刘婶子说:"没说啥。就叹了口气。"
真源说:"叹气。"
刘婶子说:"叹了口气。"
真源不说了。
婧祎是第二天早上到的。文化馆老周来叫的,说你奶走了。婧祎手里的笔掉了,稿纸散了一地。她没捡,站起来就走。坐汽车,一个半小时,到村口下车,跑。十二里黄土路,跑了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跑。
到院门口,推门进去。
奶奶在炕上。毯子盖到胸口。拐棍立在炕头。
婧祎站在门口,没进去。
刘婶子说:"妮儿,你回来了。"
婧祎说:"奶呢。"
刘婶子说:"在炕上。"
婧祎进去了。走到炕前,看着奶奶。
奶奶的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头弯着。脸上皱纹还是那样。嘴角往下塌。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就是没气了。
婧祎伸手碰了一下奶奶的脸。凉的。
她拿手攥着辫子上的荷包,攥着,没松。
刘婶子说:"妮儿,你别——"
婧祎说:"奶。"
没应。
婧祎说:"奶,我回来了。"
没应。
婧祎说:"奶,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没应。
婧祎攥着荷包,手紧了,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梳子的断齿硌着,她不知道。她拿另一只手去碰奶奶的手,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上去,攥着奶奶的手。凉的。攥不住了。奶奶的手攥不住了。
婧祎说:"奶,你手凉了。"
没应。
婧祎说:"奶,你手凉了,我给你捂捂。"
攥着奶奶的手,捂着。凉的。捂不热了。
刘婶子在旁边哭。张父站在门口,没进来。真源站在窗边,白大褂上沾了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
婧祎攥着奶奶的手,攥了很久。说:
"奶,你那把新梳子我没拿。"
没应。
"你让我拿,我没拿。我用的旧的。断了两颗齿的。你说断了两颗也梳,我梳了。梳了好几年了。"
没应。
"奶,你上县志了。鞠刘氏,年七十三,擅纳鞋底,全村无人及。印了,绿皮的。你摸过那本书。"
没应。
"奶,我那书出了。三千册。你让人念了。你说写的你。你说你没读过书但都懂。"
没应。
"奶,我写小说了。方老师说我能写。我写了你。写了八千字。还没写完。"
没应。
婧祎攥着奶奶的手,攥着。手凉了。攥不住了。她松了,拿手拢了拢辫子。辫子到下巴了。荷包挂在辫梢上,绳子换了第六次,还是红的。梳子断了两颗齿,磨圆了,磕不出声了。
她拿旧梳子给奶奶梳头。最后一次。奶奶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细,软,像蒲公英。梳子齿穿过去涩,打结。婧祎拿手解开,慢慢梳。梳到发尾,拿手拢了拢。
刘婶子说:"妮儿,别梳了。"
婧祎说:"我给她梳完。"
梳完了。奶奶的头发梳顺了,白的一根一根的,在炕上铺着。婧祎把梳子放在炕头,挨着拐棍。
拐棍换了第三根,枣木的,细,手腕粗,头磨亮了。婧祎拿手碰了一下拐棍,凉的。
她说:"奶,你那把新梳子我拿走了。"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新梳子,枣木的,没用过,齿齐,油擦过了,亮。她拿在手里,攥着。旧的压在枕头底下,没拿出来。
她说:"我两把都留着。"
志鑫是第二天晚上到的。骑车,从省城骑回来的。六百六十里,骑了两天一夜。到村口的时候车胎爆了,推着走进来的。韩璐没来,朱衡小,带不了。
志鑫进院,看见真源在劈柴,婧祎坐在门槛上。他站在门口,说:
"奶呢。"
真源没停,劈了一下,说:"在炕上。"
志鑫进去了。看了奶奶。出来,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劈柴的声音停了。真源放下斧头,站在旁边。
志鑫说:"我该回来的。"
真源说:"回来了。"
志鑫说:"我该早回来。"
真源说:"回来了。"
志鑫说:"奶走的时候我不在。"
真源说:"谁都不在。"
志鑫说:"你在。"
真源说:"我在也没用。"
志鑫说:"你给她听了。"
真源说:"听了。没了。"
志鑫站在院子里,站着。风刮过来,黄土路干了又湿。他拿手攥了一下,松了。说:
"婧祎呢。"
真源说:"在门槛上。"
志鑫走过去。婧祎坐在门槛上,辫子到下巴,荷包挂在辫梢上。手里攥着那把新梳子。志鑫说:
"婧祎。"
婧祎说:"嗯。"
志鑫说:"我回来了。"
婧祎说:"我知道。"
志鑫说:"奶——"
婧祎说:"别说了。"
志鑫不说了。站在旁边。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风刮过来,凉的。
婧祎说:"志鑫。"
志鑫说:"嗯。"
婧祎说:"奶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志鑫说:"啥。"
婧祎说:"叹了口气。"
志鑫没说话。
婧祎说:"就叹了口气。"
志鑫说:"叹气。"
婧祎说:"叹了口气。"
志鑫站在门槛旁边,站着。手垂着,攥了一下,松了。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刘婶子哭得最凶。张父来了,站得远远的。真源穿白衬衫,袖口磨毛了,站在婧祎旁边。志鑫从省城赶回来,韩璐抱着朱衡也来了,朱衡八个月,不懂事,在韩璐怀里咿咿呀呀。婧祎没哭。从头到尾没哭。
坟在村后头,鞠家坟地。棺材下葬的时候,婧祎拿手攥着辫子上的荷包,攥着,没松。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她看着,看着土把棺材盖住了。拐棍立在坟前,没人拿。婧祎说:
"奶,你那把拐棍我拿回去了。"
拿起来,枣木的,细,手腕粗,头磨亮了。
她拿在手里,拄了一下。高了。奶奶拄着刚好,她拄着到肩膀。她锯了一截,锯短了,拄着刚好。
真源看着她锯拐棍,没拦。志鑫看着,也没拦。
婧祎拄着拐棍站在坟前,说:
"奶,我走了。"
走了。走出鞠家坝,走出十二里黄土路。没回头。不是不敢——是上回没回头,上上回没回头,这回还是没回头。她拄着拐棍,拎着包,辫子到下巴,荷包挂在辫梢上,绳子是红的,死结。新梳子装进包里,旧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没拿出来。
六百六十里,走吧。
真源送她到村口。说:
"我回县里了。"
婧祎说:"嗯。"
真源说:"有事写信。"
婧祎说:"嗯。"
真源说:"奶奶走了,你——"
婧祎说:"我知道。"
真源说:"你知道啥。"
婧祎说:"我知道路断了。"
真源没说话。
婧祎拄着拐棍,走了。走出十二里黄土路,走出六十里,走出六百六十里。拐棍拄在地上,一响,一响。
真源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远。看了很久。白大褂袖口磨毛了,手背上青筋鼓着。他拿手碰了一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凉的。
志鑫站在后面,说:
"她不回头。"
真源说:"不回头。"
志鑫说:"她从来不回头。"
真源说:"嗯。"
志鑫说:"你咋不追。"
真源说:"追啥。"
志鑫说:"追她。"
真源说:"追上了又咋样。"
志鑫不说了。
风刮过来,黄土路干了又湿。奶奶的坟在村后头,新土,黄的。拐棍在婧祎手里,一响,一响,走远了。
真源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1
(੭ˊᵕˋ)੭ 这章内容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