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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开春。
三个孩子说好的,去镇上。
三月初,地里的冻还没化透,三个孩子起了个大早,揣了两个红薯就上路了。十二里路,志鑫说走两个时辰就到,真源说你走过?志鑫说没走过但算过,一里路一刻钟。婧祎没说话,跟在后面。
出了鞠家坝往北,土路坑坑洼洼的,志鑫跑在前面,踩着车辙印走,踩着踩着就踩到田里去了,被真源喊回来。婧祎走中间,步子稳,鞋上沾了泥也不管。真源殿后,背了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走一步看一眼婧祎的鞋,怕她踩滑。
走到第五里,志鑫累了。
"不是说两个时辰吗?"
真源说:"你跑的,跑比走费力气。"
志鑫说:"那我不跑了。"
坐路边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啃了一口红薯,干得噎嗓子。真源递过水壶,志鑫灌了两口,站起来接着走。婧祎也歇了一会儿,没坐,站着,拿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真源看了她一眼,把包袱里那根红布条拿出来,给她扎头发。婧祎低着头让他扎,扎完了,真源说:
"好了。"
婧祎摸了摸后脑勺,说:"紧了。"
真源说:"紧了不掉。"
走到第九里,看见镇子的轮廓了。一排排房子比村里高,有烟囱,有电线杆,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响。志鑫又活了,跑在前面,喊:
"到了到了!"
真源说:"别跑,前面有车。"
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过来,赶车的老头拿鞭子甩了一下,志鑫躲开了,牛车过去了,扬了一身灰。志鑫拍了拍衣服,说:
"这就是汽车?"
赶车的老头回头说:"这是牛车!汽车在街里头!"
志鑫说:"哦。"
镇上真有汽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绿色的,四个轮子,比牛车大三倍。志鑫围着汽车转了三圈,拿手摸了摸轮胎,说:
"这玩意儿咋跑的?"
司机摇下车窗,说:"烧油的。"
志鑫说:"什么油?"
司机说:"柴油。"
志鑫说:"牛吃草,它吃油?"
司机笑了,摇上车窗。志鑫又绕了一圈,趴在车头上看,真源把他拽回来,说别扒人家车。
婧祎站在供销社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东西,花花绿绿的,有糖有布有手电筒有暖水瓶。真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婧祎说:
"那个红头绳好看。"
真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是一卷红毛线,挂在墙上。真源没说话,记住了。
志鑫跑过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说:"我二哥给我买的!"舔了一口,递给婧祎,婧祎舔了一口,递给真源。真源摇头,志鑫说你舔不舔,真源说不舔。志鑫说那我自己吃,三口吃完了,棍子扔了,说:
"甜。"
供销社旁边是邮局。志鑫趴在窗户上看,看见里面一个绿色的大柜子,一格一格的。真源说那是信箱。志鑫说信放哪?真源说从那个口塞进去。婧祎站在门口,看着邮局的牌子,看了很久。真源说你想写信?婧祎说不会写。真源说以后会写的。婧祎说写给谁?真源没说话。
镇上转了一圈,该回去了。志鑫说不想走,真源说不走天黑了,婧祎说走吧。三个孩子往回走,志鑫这回不跑了,走中间,一瘸一拐的。真源说你怎么了,志鑫说脚磨了。真源蹲下来看,志鑫左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渗着血,袜子粘在上面了。真源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沾了水,把袜子轻轻揭开,志鑫龇牙咧嘴的。真源给他包上,说:
"回去别跟你娘说。"
志鑫说:"为啥?"
真源说:"说了她不让你来了。"
志鑫想了想,说:"行。"
婧祎在旁边看着,从兜里掏出那块手帕——真源给她的那块,递给志鑫擦汗。志鑫接了,擦了一把,还给她。婧祎没接,说你留着吧。志鑫说这是他的?婧祎说不是。志鑫说那谁的?婧祎没说。真源低着头走路,耳朵红了。
回到家天擦黑了。朱母看见志鑫一瘸一拐的,说咋了,志鑫说没事,朱母说鞋脱了,看见了,没骂,拿盐水给他洗了脚,拿布包上。志鑫说娘我今天去镇上了,朱母说去镇上干啥,志鑫说看汽车了。朱母说看汽车把脚磨成这样?志鑫说值得。朱母说你个讨债的。
奶奶问婧祎镇上怎么样,婧祎说有汽车,有供销社,有邮局。奶奶说还去吗?婧祎说去。奶奶说那就好。真源回家以后张父问他镇上有什么,真源说看了汽车,看了供销社,认了几种草药镇上也有。张父说行,以后带你去县里。真源说县城多远?张父说六十里。真源说那得坐车。张父说嗯。
夏天,婧祎七岁,学会了游泳。
不是正经游泳,是在河滩上扑腾。水浅的地方,刚到膝盖,婧祎蹲下去,水到腰,趴在水面上,手划水,脚蹬水,志鑫在后面推她,推着推着松手了,婧祎扑腾了两下没沉下去,自己浮起来了。志鑫在旁边喊:
"你会了!"
婧祎站起来,头发贴在脸上,说:"你松手了?"
志鑫说:"松了,你自己游的。"
真源在岸上坐着,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听见志鑫喊,抬头看了一眼,说:"你推她的时候手放她腰上了。"
志鑫说:"我扶她!"
真源说:"扶和推不一样。"
志鑫说:"你管得着吗?"
真源低头写字,不说了。
婧祎拿手把头发拨开,甩了志鑫一脸水,志鑫抹了一把脸,说:"你泼我!"跳进水里追她,婧祎跑,水花溅了一人高。
秋天,真源得了本旧书,是张父从镇上收来的,《三字经》,翻得卷了边,缺了头两页。真源拿回去抄了一遍,补上了缺的。婧祎借去看,看了三遍,背下来了。志鑫说你背一个我听听,婧祎背了,背到"人之初性本善",志鑫说停停停,什么意思?婧祎说人刚生下来本性都是好的。志鑫说那我咋这么坏?真源说因为你没背完。志鑫说背完就不坏了?真源说背完就知道为什么坏了。志鑫说那你背。真源背了一段,婧祎说你背错了,应该是"教之道贵以专",你说成"教之道贵以严"了。真源说哦,改了。志鑫说你们俩一个背错一个挑错,合着就我一个听不懂的。婧祎说你听得懂,你就是不背。志鑫说背了也记不住。婧祎说那我教你。志鑫说你教?婧祎点头。志鑫说行,你教。
婧祎拿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教。志鑫学了三天,背到"性相近习相远"就卡住了,说啥也不背了。婧祎说再背一遍,志鑫说不背了,婧祎说你答应了的,志鑫说我说着玩的。真源在旁边说你说话不算数。志鑫说我就说话不算数怎么了。真源不说了。婧祎也不说了,把树枝扔了。
过了一会儿志鑫自己捡起来,在地上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写歪了,擦了重写。
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比哪年都大。雪没到膝盖,出门得拿铁锹铲。学校停课了,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志鑫堆了个雪人,比人高,拿煤球当眼睛,拿胡萝卜当鼻子——从他家地窖里偷的,他娘发现了,说你拿我胡萝卜堆雪人?志鑫说就一根,他娘说一根也是我的。志鑫说那我赔你,他娘说拿啥赔,志鑫说明年种了还你。他娘说你种的胡萝卜还没指头粗。志鑫说那我不管了。
婧祎堆了个小的,拿两颗石子当眼睛,拿树枝当辫子。真源没堆,拿扫帚把院子扫出一条路来。扫完了站在门口看两个雪人,说:
"你那个不像你。"
婧祎说:"哪个?"
真源指了指志鑫堆的那个。婧祎说:"那像谁?"
真源说:"像他。"
婧祎看了看那个歪脑袋大身子的雪人,笑了。
年三十,三个孩子又坐在火塘边。这回志鑫带了瓜子,嗑了一地壳。真源带了花生,剥了皮一颗一颗吃。婧祎带了红薯干,嚼得腮帮子酸。志鑫说婧祎你今年考第一没?婧祎说考了。志鑫说又是第一?婧祎说嗯。志鑫说你咋那么能学。婧祎说你咋那么能跑。志鑫说跑和学不一样。真源说都一样,一个用腿一个用脑子。志鑫说那我用腿的脑子。真源说那叫小脑。志鑫说小脑也行。
三个人嗑瓜子剥花生嚼红薯干,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志鑫说今年镇上那个供销社的红头绳我看见了。婧祎说哪个?志鑫说就那根红的,毛线的。婧祎看了真源一眼,真源低头拨火。婧祎说你记这个干嘛?志鑫说好看。真源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头绳好看了。志鑫说我一直觉得好看。真源说你去年还说那是破布条。志鑫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婧祎说你变真快。志鑫说人长大了就变。真源说你六岁,长大什么。志鑫说我心里长大了。
火塘映着三张脸,一闪一闪的。婧祎的辫子散了一根,真源看见了,没说。志鑫看见了,伸手去拽,婧祎一巴掌拍开。真源从兜里掏出那根红布条,递给她。婧祎接了,在火光里重新扎上。
奶奶在里屋喊:"饺子熟了!"
三个孩子跑进去,一人一碗。婧祎碗里又多了一个,她低头吃,没说。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远远近近的。志鑫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明年咱们去县城。"
真源说:"六十里。"
志鑫说:"走也走到。"
婧祎说:"走不动你别哭。"
志鑫说:"我哭?我哭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真源说:"你去年摔了一跤哭了。"
志鑫说:"那不是哭,那是沙子迷眼了。"
婧祎笑了,真源嘴角动了一下,志鑫拿筷子敲碗,说:
"笑什么笑,明年走着瞧。"
火塘里的柴烧尽了,火光暗下去,映着三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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