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测安排在了周三下午。
地点是孟小姐定的。老闻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安排个正式点的场合,她说不用。

"就他公司楼下。他中午习惯在那栋楼一层的便利店买饭团。旁边有个咖啡角,四张桌子。"

"你打算——"

"偶遇。"
老闻在那头顿了一下:

"你上一次也是偶遇。"

"上一次是真的。这一次也是。"
她挂了电话。
车停在园区对面那条路上。侍应在驾驶位,没回头。她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份纸质档案——老闻调出来的,七页,从小学到入职,从社保记录到外卖地址。
许初。二十六岁。工作第四年,公司给的头衔是软件架构师,实际上从设计到改 bug 都是他一个人。无犯罪记录,无借贷逾期,无异常社交。母亲退休教师,父亲早年病故。
履历干净没问题。至于这个简历为什么没有进入筛查名单:系统筛选的是"活了很多年却几乎没留下痕迹的人",而他留下的痕迹,是几十万个同龄人都会留下的那一种。观察时间不够长,要进入筛选名单,大概还要等一段时间?
孟小姐把档案合上。

"小姐,十二点十分了。"
她推门下车。
——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许初站在关东煮和饭团之间,手里捏着一个金枪鱼饭团,正在看配料表。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孟小姐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会儿。
上次他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也是这副表情。
她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配料表。
孟小姐走到咖啡机旁边。

"上次谢谢你。"
许初抬起头,想了两秒。

"哦。是你。"
他没问"你怎么在这儿",只是把饭团放下,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个充电宝,我后来在前台拿到了。"

"我知道。我去还的。"

"哦。"
许初点点头。

"那就好。"
他拿起饭团,去结账。
孟小姐站在原地,端着刚接好的美式。
——她读他。
隔着一米五,普通社交距离。
这次真的不是空白了。
上一次,这个人像一间关了机的机房。这一次,机房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种很浑浊的、压在底下的、不指向任何地方的东西。
孟小姐握着纸杯,心里那个数字往下掉了一格。

"你喝咖啡吗?"
许初已经付完钱,正撕饭团的包装纸。闻言抬头:"啊?"

"我请你喝一杯。上次充电宝,谢了。"
许初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咖啡机。

"不用吧。"
三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她问他"你不问问我是谁",他想了想,也是这三个字:不用吧。

"就五分钟。"
许初想了想。他想的不是"这个女人好看",也不是"她想干什么"。他想的是:人家帮过我,人家请客,拒绝不太礼貌。

"也行。"
他跟着她走到咖啡角,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双肩包放在脚边,饭团搁在纸巾上。

"你在这边上班是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

"写代码累吗?"
许初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嚼完才回答:

"还好。就是有时候一个bug查一天。"

"查不出来会烦吗?"

"不会。查不出来是好事。"
孟小姐挑了下眉:

"为什么?"

"说明它藏得深。藏得深的bug,查出来那一天特别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孟小姐看着他。那一瞬间,那层浑浊底下,好像有什么很亮的东西闪了半秒,然后又沉回去了。
她心里又确认了一遍:是这个。
——两个月,全国几百万名单。只有这一个,安静得像一间关了机的机房。
而那间机房,正在落灰。

"你最近睡得好吗?"
她问得很随意。
许初的动作顿了半秒。

"还行。"
他撒谎了。
孟小姐不需要读心也知道——他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提前准备好的一句。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
许初笑了一下,

"就正常上班。"
他笑得挺标准。
孟小姐没再追问。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就在这时,许初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孟小姐听不清内容,但听得见语调:很快,很密,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往上扬的尾音。
许初"嗯"了一声。

"……我在外面。"

"嗯。"

"知道了。"

"……好。"

"好。"

"好。"
他一共说了五个"好"。
孟小姐从头到尾在读他。
第一个"好"出口的时候,他身上那层浑浊涨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散,但颜色深了。
第二个"好",又深一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说一次,那层东西就往上抬一格。像往一个本该是空的容器里,一勺一勺地灌。
挂了电话。
许初把手机放下,捏了捏眉心。
那层浑浊落回去一点。
但没有落回原点。
它比电话响之前,高了一格。
孟小姐握着纸杯,一动没动。
她亲眼看着的。看着一个人的“纯度”被一个电话按下去了,然后再也没回到原位。
每一次"好",都是一个刻度。

"你女朋友?"

"啊。她让我下班顺路去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手链。"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客户送的。"
孟小姐没说话。客户送的东西,退给谁?
许初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团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得走了。她过来了。"
——
咖啡角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孩。二十来岁,长得是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有多惊艳,放在女生堆里并不显眼。
林小满。
孟小姐只看了一眼。然后读她。
半分钟里,她看清了所有东西,突然明白了这一切。
一点对同性的恨——林小满进门第一眼先看的孟小姐,然后才看许初;一点占有的贪婪——她走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向许初的胳膊,动作快得像是怕慢一步东西会被人拿走;还有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干什么的东西——一种“天赋”。
孟小姐认得这个东西。一种能无意识中影响他人、让他人"更听话"的能力,只凭聊天和一些简单的行为就能影响他人。真正的法师都能看出这种东西,林小满不可能凭这个影响她。
在孟小姐面前,这个女孩像举着喇叭喊悄悄话的孩子。
而且——林小满自己不知道。她并没有故意"利用"这个男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个东西。只是她以前的所有人际交往经验告诉她:我说的都是对的,他照做是应该的,他高兴我也高兴,日子挺好。
她拿捏他,拿捏得理直气壮,拿捏得毫无自觉。

"这位是?"
林小满站定,眼睛在孟小姐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许初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上次她借充电宝,他没问;她问"你不问问我是谁",他说"不用吧"。现在别人问起来,他发现自己连个称呼都给不出。

"我姓孟。"
声音很轻,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林小满"哦"了一声,脸上那点笑僵了半秒,然后重新挂上去:

"哦——孟女士啊。你们……"

"上次我找他借充电宝。"

"哦。那挺好的。"
她伸手去拉许初:

"走吧,不是要去退手链吗。"

"好。"
许初站起来。
他背起双肩包,把饭团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动作一点没乱。他转过来,对孟小姐说:

"那我先走了。"

"好。"

"咖啡钱——"

"我请。上次谢谢你充电宝。"
许初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跟着林小满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孟小姐读得清清楚楚:不安,警惕,还有被比下去的烦躁。
许初没有回头。
孟小姐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汇进人流。
一个背着双肩包,格子衬衫,脚步很稳。
一个走在前面半步,低着头飞快地按手机,偶尔拉他一下。
车里。
侍应提前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小姐?"
孟小姐把那份档案放在膝盖上,没翻开。

"近墨者黑。"

"小姐好像有点生气?要来点什么吃的吗?"

"没事。"
四年。她在心里说。
道原心印立项四年。一大群顶尖人类,国宝级别的教授、工程师、法师集中精力做出来的无价之宝,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未来的希望。
八十亿人里筛,两个月,划掉五六千个。观心堂出人,ACM研究院出人,她自己读名单读到想吐,一杯茶一杯茶地喝,一锅粥一锅粥地听:职称、月供、不甘心。
现在这个男人被一个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女孩,站起来蹬。
孟小姐看着窗外。
她心里那点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她这辈子没怜悯过任何人,也不是想替他出头。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她忍不了的是”全系统等了四年的希望,正在被一个凡人女孩站起来蹬”。
——这句话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半秒。因为它太不体面了,不像是她这种地位的人该想出来的。
她给自己归档:不能容忍“很可能是目前唯一的”高价值资产被无谓损耗。这是真的。
里层的东西她没命名。
一个连她的脸和身材都不往心里去的男人。她可以接受他拒绝她。她这段时间被拒绝的方式有很多,她都不在乎。
她接受不了的是:这样一个"对顶级美女都没有兴趣"的人,被这么个女孩一天天地污染,直到彻底变成真正的普通人。
凭什么。
这个想法在她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被她按下去了。

"小王。"

"我在。"

"把那个女孩的底,给我查干净。"
停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

"我要止损。"
王侍应应了一声。
孟小姐低下头,翻开膝上那份档案的第一页。照片上的男人表情很平,像是被要求"笑一下"之后笑的。
她看了两秒,合上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最好——这是她上次想过的。干净的纸,不能用手摸。
可现在这张纸,已经有人在往上头蹭灰了。
她自己不碰他,不代表她能忍住看着别人碰。
孟小姐收回目光。
再拖下去,他就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了。上班,结婚,老去。没了。

"四年。"
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能白等。"
车驶进车流里。5
看得很有意思,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