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暖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了那片草地。有光,有风。风从远处吹来,把草叶吹得低下去,贴着地面,然后慢慢地重新直起来。她站在那片草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干净的,没有茧,没有疤。她抬起头,看见了西西。
它蹲在陆熠脚边。年轻的。毛色亮得像刚洗过。她记得这个模样。西西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箭。现在它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扫得很慢,像在等她。
陆熠站在它后面。穿着那件浅色衣服,笑着看她。那种笑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了。
安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想走过去。她想蹲下来摸西西。她想站在陆熠面前,问他去了哪里。但她没有动。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很平。没有伸手的姿势,没有催促的动作。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朵花,或者一棵树,或者什么他们想多看一眼的东西。
“你们是来接我了吗。”她问。
她没有听到他们说话。西西的尾巴扫了一下。陆熠的笑还在那里,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们说话啊。”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跟我说过话的。在梦里。你说了很多。你说你要成为我的眼睛。你说你要照顾西西。你说让我好好活下去。你现在为什么不说话。”
西西的尾巴停了。它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陆熠也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看西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安暖。他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
安暖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退。她又走了一步。他还是没有动。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她想碰他的脸。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碰不到他。她感觉到他和她之间隔着什么,一层很薄的、看不见的东西。她站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摸不到他。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他没有伸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退开半步,给她留足空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能动。像是一个已经固定了的东西。
“为什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不想我吗。”
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她听不见。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盯着他的嘴唇,试图辨认出什么形状。“你再说一遍,”她说,“我听不见。”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这次看清了。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想”,没有说“回去”。
他说的是:“你好好活着。”
她站在他面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咬着,咬着,直到嘴里有了一股腥咸的味道。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来接我的。你们只是来看看我。你们只是想看看我还好不好。那你们看到了吗。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你们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找。我找不到。我什么都找不到。”
西西抬起头。它看着她。它站起来,朝前走了一小步。然后它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像是它想过来蹭她的腿,但它不能。它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熠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看到了。他在心疼。她想让他心疼。她想让他觉得对不起她。她想让他后悔。但他就那么看着她。他不能过来。他不能说话。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慢慢举起来,放在胸口。五指并拢,掌心朝内。像是在说“我在”。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也可能只是在捂着自己的心口。
安暖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来接她的。
他们只是来看看她。
如果他们是来接她的,他们会伸手。他们会开口。他们会让她走过去。可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他们在等她先活下去。
“你们不想带我走。”她说。这句话不是一个问题。她在陈述。她站在他面前,把自己的眼泪擦掉。擦不干净。她用袖子擦,用袖子蹭,蹭不掉。最后她放弃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西西。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她对着他们笑了一下。很勉强。嘴角扯开,又掉下去。但她还是笑了一下。
“那你们走吧。”她说。“我还没做完。”
她又说:“你们再等等我。等我完成了。我就去找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片草地开始褪色了。光暗了,风停了。西西的身影从脚开始消失。陆熠的身影在她面前变薄,像被风吹散的什么东西。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了最后一下。很亮。然后也没了。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坐起来。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还在疼。她伸出手,摸到了放在枕边的西西的旧牵引绳。她把那根绳子攥在手里。攥着,攥着,攥到手指发白。
“你们再等等我。”她对着黑暗说。“等我完成了。我就去找你们。”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绳子攥在手里。攥着。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