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一次医院

她本来不想去的。“去了也没用，医生每次说的都差不多。”但他说“去看看，就当散心”，她就答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散心”说得很轻松，好像去医院不是一件沉重的事。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拒绝他。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的。安暖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熠坐在她旁边。她听到他翻了一页杂志，又合上，然后又翻开。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公交车上人多，有人站着扶着吊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小孩在哭。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和以前一个人坐公交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不说话但一直在的人。

到了医院，陆熠陪着她挂号、排队、等叫号。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盲杖靠在椅子旁边。陆熠坐在她右边。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离她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

医生叫到她的号了。她站起来，陆熠也跟着站起来。她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他说“我在门口等你”。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他翻了翻她的病历，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她一个一个答了，答得很顺。然后医生把病历合上，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你之前的检查报告我看了。”他说，“你的眼部结构本身没有完全损坏。视神经的损伤确实存在，但如果有合适的角膜捐献者，你是有机会恢复一定视力的。”

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

“真的吗？”

“有希望。但不保证。”医生说，“需要排队，需要匹配。你的血型比较特殊，是熊猫血。所以匹配的难度会更大一些，排队的时间可能会更长。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她点了点头。她嘴上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但她听得不太清楚。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有机会恢复一定视力”。她以前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她已经认了。她已经学会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过日子。她甚至在协会里教别人怎么接受失明这件事。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还有机会看见。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害怕。

走出诊室的时候，陆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怎么样？”

“医生说……”她停了一下，“说有机会。”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变了一点。很短的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挺好的。”

她没有接话。她把盲杖握好，往医院门口走。她走得有点快，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又像是想赶紧回到那个她熟悉的黑暗里去。那里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里安全。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坐在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玻璃，闭着眼睛。她脑子里很乱。她想看见。她太想看见了。她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想看看西西。她想看看那个叫陆熠的人长什么样。但她又害怕。怕什么呢。她说不清楚。怕希望落空。怕等不到那一天。怕自己已经不习惯光明了。她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不太记得光是什么感觉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把手垂到床沿外面。她对着黑暗说：“西西，你说我还能看见吗？”

没有回答。但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很小的一条缝。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再被关回去。但她知道那扇门存在了。

而陆熠那天回去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医院附近的一个献血站。他走进去，填了一张表。他问了护士一个问题。“如果我的血型跟一个需要角膜移植的稀有血型患者匹配，我能做些什么。”

护士看了他一眼。“您是她的家属吗。”

他沉默了一秒。“不是。”

“那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一般情况下，角膜捐献的血型匹配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但如果患者有其他并发症需要输血，稀有血型是一个很大的障碍。您可以去器官捐献中心登记咨询。”

他点了点头，走出献血站，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他想起安暖坐在候诊区椅子上的样子。她背挺得很直，盲杖靠在膝盖上，手放在上面攥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心里在翻腾。她嘴上说“哪有那么巧的事”，但她握盲杖的手指比平时紧。他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如果有机会，我想看看西西长什么样子”。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但他记住了。他全都记住了。他看着街上的车流，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往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早一点认识她该有多好。也许她就能早一点看到西西了。也许西西走之前，她就能亲眼看到它的脸了。他想到西西。她跟他说过很多次。它的耳朵是什么样的，它的毛色是什么样的，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只能摸到，看不到。而他能看到。他知道西西长什么样。他见过。可他不能告诉她。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只知道，那个女孩错过了太多东西。他想帮她找回来。

他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一条一条地查。角膜捐献流程。稀有血型血库。器官捐献登记。匹配优先级。他把有用的信息抄在备忘录里，一条都没漏。他查了很久，查到凌晨。关上电脑之前，他在备忘录最上面打了一行字。

“我要让她看见西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躺下。他没有关灯。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但他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