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雁门关比皇城凉快得多。关墙上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发烫,可风从北边草原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干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热气冲散了大半。阿木骑着马进关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拦了他一下,看了他的官凭和吏部公文,又看了看他的脸,愣了一瞬,把路让开了。
“巡检副使大人,”守军头目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不准的客气,“陈将军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巡检司衙门找他。”
阿木点了点头,夹马进了城门洞。周远跟在后面,一进去就东张西望,看见关墙底下摆着一排卖烤羊肉串的摊子,烟熏火燎的,口水差点流下来。阿木拿马鞭子敲了敲他的鞍桥:“先报到,回头再吃。”
巡检司衙门在关城南街的尽头,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立着两根旗杆,一面旗上绣着“巡检”二字,被风吹得猎猎响。阿木翻身下马,刚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衙役,陈鹰就从门里走出来了。
陈鹰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圈,脸上被北疆的风吹得粗糙了些,可眼睛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他上下打量了阿木一遍,点了点头。
“官服穿着还合身?”
“有点大。”阿木扯了扯袖子,“吏部发的现成的,没量体裁。”
“回头找裁缝改改。”陈鹰转身往里走,“进来,先跟你说说商路的事。”
巡检司的堂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丈把长的舆图,从雁门关一直画到草原深处的三处商埠,上面用朱砂标着商路的分岔口、哨卡、水源地和经常出问题的地方。陈鹰站在舆图前面,拿一根竹鞭指着上面说:“商路开了快一年了,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最近三个月出了四档子事。头一件,狼族的牧民赶着羊群过商路,把一队人族的盐商堵了半个时辰,两边吵起来,差点动手。第二件,商路上有个泉眼,两拨人都想占,夜里有人把泉眼填了半截,第二天两边都来找我告状。第三件——”
他顿了一下,拿竹鞭点了点舆图上靠近关城的一处位置。
“上周有人报案,说商队里丢了一箱货,值不少银子。查了几天,还没查出头绪。丢货的是个人族商人,姓赵,在皇城有铺子,说话挺横。怀疑对象是个狼族的脚夫,姓铁,跟着商队走了两年了,从没出过岔子。赵商人咬死了说是铁脚夫偷的,铁脚夫死活不认。两边现在僵着,都在等我给个说法。”
阿木看着舆图上那个点,想了想,问陈鹰:“货是在哪儿丢的?”
“出了关城二十里,头一个岔路口。那天商队在那儿歇脚,卸了驮子喂马。赵商人说他那箱货就搁在马旁边,歇完了装驮子的时候就没了。铁脚夫说他一路上没碰过那箱子。”
“商队里还有谁?”
“十来号人,有狼族的脚夫,也有人族的伙计。赵商人的伙计说没注意,狼族的脚夫们都说没看见。查了几天,谁都说自己没碰。”
阿木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岔路口,旁边有没有林子或者草丛?”
陈鹰看了他一眼。“有一片矮柳丛,不太密,但藏个人没问题。”
阿木点了点头,把舆图上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说:“我明天去现场看看。把赵商人和铁脚夫都叫上,一块儿走一趟。”
陈鹰把竹鞭搁下来,嘴角动了一下。“行。你去办。我明天去北边商埠巡查,三天后回来。你办得下来?”
阿木想了想,说:“办不下来我等你回来再办。”
陈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实在。去吧,住处安排好了,就在衙门后头的小院里。缺什么跟衙役说。”
第二天一早,阿木带着周远去了那个岔路口。赵商人和铁脚夫已经到了,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站着,谁也不看谁。赵商人四十来岁,穿绸衫戴金戒指,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一看见阿木就迎上来,嘴里“大人大人”叫得热络,眼睛却往阿木的狼族面孔上瞟。铁脚夫是个三十出头的狼族汉子,精瘦黝黑,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站在那儿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地上。
阿木先没问话,绕着岔路口走了一圈。那片矮柳丛确实不密,枝条被人踩折了好几根,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商队歇脚的地方,量了量从马匹停靠的位置到矮柳丛的距离,大概十来步远。
“那天歇脚的时候,驮子卸了没有?”阿木问。
赵商人抢着说:“卸了。马也得歇嘛。”
“箱子搁在哪儿?”
赵商人指了个位置,就在马旁边。阿木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矮柳丛,忽然问铁脚夫:“你那天赶的是哪几匹马?”
铁脚夫闷声闷气地说了三匹马的毛色和特征。阿木听完,问赵商人:“赵老板,你那箱子有多重?”
“三四十斤吧。一箱子绸缎料子,值老钱了。”
阿木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着赵商人说:“赵老板,你那个箱子,一个人扛着走十来步进矮柳丛,再折回来把驮子装好,这中间得花多少功夫?”
赵商人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倒快,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的功夫,商队十来号人,就没一个看见?”阿木看着他,“赵老板,你那天歇脚的时候在干什么?”
赵商人的脸色变了一瞬。“我……我解手去了,走了远一点……”
阿木没再追问,走到矮柳丛里蹲下来。地上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可有一处地方的草皮翻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他顺着那道痕迹往深处走,走到柳丛最密的地方,看见地上有一截绳子,绳头上系着个铁扣。他把绳子捡起来看了看,递给铁脚夫:“你认得这个?”
铁脚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我捆驮子的绳子!怎么在这儿?”
阿木又在附近找了找,在一丛柳条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压舱用的石头,石头上沾着绸缎的碎线头。他把石头和绳子并排放着,转过身来看着赵商人。
“赵老板,你解手的时候,顺道把箱子拖到这儿,拿石头压了油布,把绸缎抽出来裹走了。箱子空壳子扔进草里,绳子解下来丢在地上,回头就说铁脚夫偷的。是不是?”
赵商人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远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赵老板,你那绸缎料子裹在身上,解手的时候不硌得慌?”
赵商人扑通一声跪下了。铁脚夫站在原地,攥着那根绳子,半天没动。阿木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回去干活吧。”
铁脚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句:“大人,你也是狼族的?”
阿木点了点头。
铁脚夫把绳子往腰里一别,朝阿木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赵商人被周远押回关城,按律罚了银子,货也追回来了。阿木把这事的前后经过写了一份文书,压在陈鹰桌上。三天后陈鹰回来,看完文书,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文书折好收进了柜子里。
那天傍晚,阿木坐在巡检司院子里的石阶上啃干粮,陈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酒。
“头一件事办得不错。”陈鹰说,“商路上这种事少不了,往后你看着办,拿不准的再问我。”
阿木接过酒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陈鹰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不会喝酒?”
“不会。”
“那以后商路上的人请你喝酒,你怎么办?”
阿木想了想,说:“我就说我得回去喂马。”
陈鹰又笑了一声,仰头把自己的酒喝了。“行。喂马也行。反正别喝醉了误事。”
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关墙外面的草原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商队的驼铃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混在风里,听着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锣。
阿木忽然说:“陈大人,我在甜水巷的时候,梅漪姐说让我盯着商路,她放心。我现在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
陈鹰看了他一眼。
“商路开了,两边的人能一块儿做买卖,就不用打架了。”阿木说,“不用打架,就能一块儿啃窝头。啃着啃着就熟了。”
陈鹰把空酒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话你记着。往后商路上出了事,你就想想这话。”
阿木点了点头。陈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闫璐来了信,说甜水巷识字班又收了几个新孩子,二丫已经能背《百家姓》了。她让你抽空回信,说二丫等着你夸她。”
阿木咧嘴笑了,把干粮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儿就写。”
雁门关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底,关墙上的爬山虎就开始泛红,一丛一丛地贴在青砖上,远看像是砖缝里渗出来的锈。阿木在巡检司干了快两个月,商路上的事一桩接一桩,今天调解羊群踩了盐商的驮子,明天追查脚夫夹带的私货,后天又得给两拨争水源的商人划界石。事情不大,可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跑。他晒得比来的时候黑了两圈,胳膊上被草叶划了好几道细口子,可人看着精神,走路带风,巡检司的老衙役私下说“这新来的小大人不摆架子,能处”。
九月初三那天,关城里忽然来了大队人马。守军提前一天就得了信,把南门到巡检司衙门那条街扫了三遍,沿街的摊子全挪到巷子里去了。阿木一早起来就听见街上马蹄声轰隆隆响,扒着墙头往外看,一溜儿明黄伞盖、朱漆马车从官道上迤逦而来,前后簇拥着几百号披甲军士。
“陛下来了。”陈鹰从堂屋里出来,把官帽正了正,“带着皇后和皇子。说是北巡,顺道看看边贸。实际上——”他看了阿木一眼,“是来看你的。”
阿木愣了一瞬。他中进士之后还没面过圣,殿试那回是隔着十几排座位的。如今陛下亲自跑到雁门关来,他一个九品巡检副使,接驾的规矩都不太懂。
“别慌。”陈鹰把一份仪注塞给他,“照着上面写的做。跪迎、磕头、喊万岁。喊完了就站一边,陛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巳时三刻,司熙的车驾到了巡检司门口。阿木跟着陈鹰跪在院子里,额头贴地,喊了一声“万岁”,声音有点劈。他听见脚步声从面前走过去,明黄色的袍角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一个温和的女声说:“起来吧。地上凉。”
阿木抬起头来。赵紫嫣站在司熙身侧,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钗,脸上带着笑。她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的,正拿眼睛滴溜溜地打量院子里的陈设,目光落在阿木脸上时多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琢磨这个黑瘦的年轻官儿为什么跟别人长得不太一样。
司熙在堂屋里坐了,陈鹰把商路近况简要说了一遍。司熙听完,点了点头,目光转到阿木身上。
“你就是阿木。朕在殿试上见过你的卷子。‘察情之道,在亲入闾巷’,写得好。这几个月在雁门关,入闾巷了没有?”
阿木躬身答:“入了。臣头一个月就碰上一桩商队丢货的案子,蹲在矮柳丛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包石头和一根绳子。”
司熙笑了一声。“听说你办得利索。赵商人那种人,仗着有几个钱就想讹人,你把他摁住了,商路上的风气就好了大半。”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说,“朕这次来,一来看看边贸的情形,二来带彻儿出来走走。他成天在宫里读书,连麦子跟韭菜都分不清。朕让他看看商队怎么走货,狼族的牧民怎么赶羊,比在书里学强。”
司彻从赵紫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问了一句:“父皇,狼族的羊跟咱们的羊不一样吗?”
满屋子人都笑了。司熙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你问阿木。他是狼族的,他懂。”
阿木蹲下来,跟司彻平视着。小皇子长得白净,眉眼像赵紫嫣,嘴巴像司熙,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认真的劲。阿木想了想,说:“殿下,狼族的羊尾巴大,拖到脚后跟,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咱们关里的羊尾巴小,翘着,像个绒球。”
司彻眼睛亮了:“我能去看吗?”
赵紫嫣在旁边说:“彻儿,别缠着阿木大人。人家有公务。”
阿木站起来,朝赵紫嫣拱了拱手:“娘娘,不碍事。明天臣要去北边商埠查一桩纠纷,殿下要是想去,臣带着。商埠上有狼族的羊圈,也有咱们这边的货栈,殿下看看就明白了。”
司彻扭头看他父皇。司熙摆了摆手:“去吧。跟着阿木,别乱跑。”
第二天一早,阿木带着司彻和周远出了雁门关。司彻骑一匹小矮马,是陈鹰特意给他找的,温顺得很,司彻骑在上头手攥缰绳攥得紧紧的,小脸绷着,又紧张又兴奋。周远在旁边护着,时不时伸手帮他扶一把。
商埠在关外二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是摆摊的地方。狼族的牧民把羊群赶在圈外吃草,人族的商人把布匹、茶叶、铁器摆了一地。阿木领着司彻在摊子中间穿来穿去,给他指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司彻看什么都新鲜,蹲在羊圈旁边看了半天大尾巴羊,又跑去货栈里摸了一匹绸缎,回头跟周远说“这个滑溜”。
正逛着,前面忽然吵起来了。阿木走过去一看,是个狼族老牧民跟一个汉族商人争一只羊。商人说羊啃了他摊子上的布,老牧民说布摆得太靠外了羊才够得着。两个人嗓门越来越大,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阿木没有急着上前。他回头看了司彻一眼,小皇子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好奇,也有点紧张。阿木蹲下来,跟司彻平视着说:“殿下,你看这俩人,谁有理?”
司彻看了看那个商人,又看了看那个老牧民,想了想说:“布摆在摊子外面,羊路过啃一口,好像不能全怪羊。”
阿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过去,先把两个人分开了,问了问情况,然后让商人把摊子往里挪了三尺,又让老牧民把羊群赶到远一点的草场上放。两边都消停了。阿木回来跟司彻说:“殿下刚才说的那个理,我照着你说的办的。”
司彻抿着嘴笑了一下,腰板挺直了些。
那天下午回到关城,司彻跑去跟赵紫嫣学舌,把看到的大尾巴羊、绸缎摊子、吵架的老牧民和商人一股脑儿倒出来。赵紫嫣摸着他的脑袋听完了,朝阿木点了点头。
“阿木大人,彻儿今天学了不少东西。”
阿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娘娘别叫大人,叫我阿木就行。”
赵紫嫣笑了一声,没接话。
当天晚上,司熙在巡检司后院摆了桌便宴,陈鹰、阿木、周远都在。席间司熙问起甜水巷的事,阿木把识字班、炊饼摊、缝冬衣的事大致说了。司熙听完,搁下筷子,对赵紫嫣说:“你听听,一条巷子,几户人家,凑一块儿缝几件棉袄,比朝堂上吵一百天架都管用。”
赵紫嫣说:“陛下要是觉得管用,不如把甜水巷的法子写到旨里去。让各州府都学着办。”
司熙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回头让司偃拟个条陈。”
散席之后,司彻拉着阿木的袖子不撒手,非让他再讲讲狼族的事。阿木讲了半个时辰草原上的狼怎么打围、牧人怎么训马,司彻听得眼皮打架了才被赵紫嫣抱走。
送走了陛下和皇后,阿木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周远从旁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阿木,你发现没有?陛下这次来,还带了大将军司偃和他儿子司虹。司虹你见着没有?就是跟在司彻后头那个半大小子,比你矮半头,话不多,可眼神贼得很。”
阿木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今天在商埠上一直跟在司彻旁边,不怎么吭声,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当时忙着处理羊啃布的事,没顾上多留意。
“司虹那个人,”周远压低了声音,“我听守军里传,说他跟他爹一样,板正得很,可心里有数。陛下这次带他来,八成也是想让他看看北边的情形。”
阿木点了点头,把这事搁在心里。
第二天,司彻又跑来找阿木,这回还带来了司虹。司虹十三岁,比阿木矮一点,瘦而结实,眉眼像他爹司偃那样硬邦邦的,可嘴角比司偃松快些,跟人说话时会先笑一下再开口。他朝阿木拱了拱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阿木大人”。
阿木摆了摆手:“别叫大人。叫阿木就行。”
司虹犹豫了一下,改了口:“阿木兄。我爹说你办的案子漂亮,让我跟你学学。”
阿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他拍了拍司虹的肩膀:“走,今天去商路上巡一圈。你跟着看。”
司虹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司彻也闹着要去,被赵紫嫣拦住了,说“你昨天去过了,今天让司虹去”。司彻瘪了瘪嘴,没闹,蹲在院子里跟周远玩石子去了。
阿木带着司虹骑马出了雁门关。秋天的草原一片金黄,商路上来往的驼队、马帮、推车挑担的,络绎不绝。司虹骑在马上左看右看,忽然问阿木:“阿木兄,你头一回骑马上草原的时候,害怕不?”
阿木想了想,说:“我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头一回骑马不害怕,头一回进皇城倒是怕了。”
司虹笑了一声,又问:“你进皇城怕什么?”
“怕人看我。满大街的人都扭头看我,跟看猴似的。”
司虹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说:“那现在呢?”
阿木夹了夹马腹,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现在我穿着官服骑着马,谁看我我就朝他点点头。他愿意看就看,我又不掉块肉。”
司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跟我说,这次来北边,让我多看看你怎么办事。他说你这个人,不绕弯子,认准了理就往前走。让我学这个。”
阿木愣了一下。他想起司偃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他书房里那幅画满红线的北疆舆图,想起他说“我动不了司偃,但我能让陛下觉得修改规则是值得的”那句话。他忽然觉得,司偃那个人,其实比他表面上看着的要复杂得多。
“你爹也不绕弯子。”阿木说,“就是有时候弯子绕得太直了,别人跟不上。”
司虹琢磨了半天这话,忽然笑了:“你这不就是在说我爹倔吗?”
阿木也笑了,没接话。两个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了一段,司虹的马慢下来,跟阿木并排走着。远处商队的驼铃又响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在秋日的晴空底下响得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