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皇城的路上,陈鹰和闫璐骑马交谈:“兽人孩子已经开启灵智的带着未开灵智的年幼兽人孩子,我们人族的孩子就是体型外表不同,灵智开得比兽人孩子早得多。”闫璐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发现有个人族孩子和小玉走得近,似乎对兽人孩子阿木有些不满。
那天,闫璐看到人族中个子最高的孩子仿佛要揍阿木的样子,阿木低着头的样子让人揪心。
出了雁门关往南,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草丛里的麻绳。路两旁是刚抽了穗的麦田,绿中泛着淡淡的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陈鹰骑在马上,把缰绳松松地搭在鞍桥上,让马自己走。闫璐跟他并排,梅漪带着阿木走在前面,宇笙押后,十个兽人孩子和十个人族孩子混在中间,三三两两地走着。
头两天还算顺利。孩子们新鲜劲没过,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兽人的孩子没见过麦田,蹲在路边揪麦穗,放在嘴里嚼,嚼出一嘴白浆,苦得直吐舌头。人族的孩子没见过草原上那种大尾巴的跳鼠,追着跑出去半里地,被陈鹰一声喝回来。晚上在驿馆歇脚,孩子们挤在一间大屋里,兽人的孩子睡炕上,人族的孩子打地铺,闹到半夜才消停。
闫璐没怎么合眼。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查夜,给蹬了被子的孩子盖好,把滚到地上的枕头捡回去。查完最后一间,她靠在廊柱上打了个盹,天就亮了。
第三天晌午,队伍在一处河湾边歇脚打尖。闫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啃干粮,陈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水囊递给她。
“昨晚又没睡好?”
闫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还行。就是有几个小的想家,半夜哭了。哄了半天。”
陈鹰往河湾那边看了一眼。孩子们散了满滩,兽人的孩子在浅水里摸鱼,人族的孩子在岸上捡石子打水漂。小玉蹲在水边,正帮阿木把裤腿卷上去,阿木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瞄准水里一条指头长的白条鱼,扎了好几下都没扎着。
“你看。”陈鹰抬了抬下巴。
闫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兽人孩子里已经开了灵智的那几个——阿木、铁柱、还有一个叫古丽的女孩——跟着人族的孩子一块儿玩,学他们说话,学他们做游戏,没几天就混熟了。可那几个没开灵智的兽人孩子,比阿木他们小两三岁的,还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们蹲在水边,呆呆地看着别人玩,偶尔伸手去够水里的石头,够着了就攥在手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攥着。
“兽人的孩子开了灵智的,跟人族的孩子没太大区别。”陈鹰说,“可没开灵智的那些,就跟草原上的小狼崽子差不多。光知道吃、睡、跟着大孩子跑。你教他们认字,他们记不住,不是笨,是脑子还没长到那一步。”
闫璐点了点头。她这两天也看出来了。开了灵智的兽人孩子,学东西虽然比人族孩子慢一些,但肯下功夫,一遍不行就两遍三遍,总能追上。可那几个小的,坐在讲堂里像坐在针毡上,屁股扭来扭去,眼睛盯着窗户外头的飞鸟,一个字也塞不进去。
“人族的孩子灵智开得早,五六岁就能认字了。”闫璐说,“兽人的孩子要等到十岁以后。这中间的几年,总不能让他们光吃光睡吧?”
陈鹰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一块扁石子,侧身一甩,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打了六个水漂才沉下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所以得让大的带小的。”陈鹰说,“开了灵智的兽人孩子,教没开灵智的。人族的孩子,教开了灵智的兽人孩子。一层一层往下传。学堂不能只靠先生,得靠孩子自己。”
闫璐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可她心里还搁着另一件事。她朝河滩那边又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几个大孩子。人族孩子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叫周远,十三岁,他爹是雁门关守军里的一个百户,把他送来学堂是想着让他识几个字,将来好接自己的班。周远块头大,胳膊腿都比别的孩子粗一圈,站那儿像根小铁塔。他这两天跟阿木走得近——准确地说,是跟小玉走得近。小玉走哪儿他跟哪儿,小玉帮阿木卷裤腿,周远就蹲在旁边拿石子砸水,砸得水花溅阿木一身。
阿木抬头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扎鱼。
周远又砸了一颗石子,这回砸得近,水花直接溅到阿木脸上。阿木抹了一把脸,还是没说话。小玉站起来瞪了周远一眼:“你干嘛?”
周远把手里剩的石子往河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说:“没干嘛。玩水呢。这河又不是你家的。”
小玉气鼓鼓地瞪着他,周远也不示弱地瞪回去。阿木拉了拉小玉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小玉哼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帮阿木卷另一条裤腿。
闫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吭声。
当天晚上,队伍歇在一座小镇的驿馆里。镇子不大,驿馆也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陈鹰把孩子们安排在后院的大通铺上,自己和闫璐住前院。梅漪带着阿木和几个小的住西厢,宇笙带着几个大孩子住东厢。
闫璐查完夜,刚要回屋,听见东厢那边有动静。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窗缝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周远坐在铺沿上,正跟另外两个人族男孩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安静,隔着一层窗纸也能听清。
“你们看见那个阿木了没有?吃饭的时候拿手抓,跟狼似的。小玉还帮他擦嘴,恶心不恶心?”
一个男孩跟着笑起来。另一个没笑,小声说了句:“他也没那么差吧。写字比我还快呢。”
“快什么快?”周远的声音沉下来,“他那叫写字?画符呢。你没看他那手,黑得跟炭似的,几天没洗了?”
闫璐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窗外又听了一会儿。周远还在说,说阿木身上有味儿,说兽人孩子晚上睡觉打呼噜像打雷,说他们吃饭吧唧嘴。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几个男孩跟着附和,刚才那个替阿木说话的也不吭声了。
闫璐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灭了,说话声歇了,她才转身走开。她没有回屋,而是去了西厢。梅漪还没睡,坐在铺边给阿木补衣裳。阿木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闫姑娘?”梅漪抬起头来,看她脸色不对,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怎么了?”
闫璐在铺边坐下来,把刚才听见的话大致说了。梅漪的脸一点点沉下去,针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找周远去。”梅漪把针往布上一插,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别去。”闫璐拉住她的胳膊。“你现在去找他,他只会觉得是阿木告了状,往后更变本加厉。这种事不能硬来。”
“那怎么办?由着他欺负阿木?”
“不是由着他。”闫璐说,“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我想想怎么处理。”
梅漪站了一会儿,终于坐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阿木,阿木的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梅漪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放得很柔:“睡吧,没事。”
闫璐回到前院,陈鹰还没睡,坐在院里的石桌边看地图。闫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事说了。陈鹰听完,把地图合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周远那个孩子,我有点印象。”陈鹰说,“他爹在雁门关守军里是个百户,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当兵的粗犷。他倒未必有多坏,就是嘴欠,加上年纪大、个子大,在一群孩子里横惯了。”
“嘴欠也得有个限度。”闫璐说,“他今天说阿木拿手抓饭跟狼似的,明天就敢说兽人都是畜生。这种话一旦开了头,别的孩子就会跟着学。到最后阿木在学堂里待不下去,兽人孩子入监的事也跟着完。”
陈鹰想了想,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闫璐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想了一会儿。“明天不是要过青石镇吗?我记得镇上有个集市,挺热闹的。咱们在那儿歇半天,让陈鹰带周远去集上转转。”
陈鹰挑了挑眉。“我带他去?”
“你带他去。”闫璐说,“你带他去干一件事,让他自己把嘴闭上。”
第二天晌午,队伍到了青石镇。镇子不大,集市却热闹,卖布的、卖菜的、卖糖人的、耍猴的,挤了半条街。陈鹰把孩子们安顿在集市口的一棵大槐树底下,让梅漪和宇笙看着,然后叫上周远。
“走,跟我去办点事。”
周远不明所以,跟着陈鹰往集市里走。陈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走到一个卖兽皮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摊上摆着几张狼皮、狐皮和兔皮,还有一摞用兽毛编的毡子。
陈鹰拿起一张狼皮看了看,问摊主:“这皮子怎么来的?”
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北边收的。狼族那边过来的货,如今雁门关开了商路,狼皮好收了。以前猎狼令在的时候,狼皮金贵,一张能换三石米。现在狼族归了朝廷,不让随便猎狼了,皮子少了,可价钱也没跌。”
陈鹰点了点头,把狼皮放下,又拿起一张狐狸皮。他一边看,一边跟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收成、聊税、聊家里几口人。周远站在旁边,一开始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可听着听着,耳朵竖起来了。
摊主说到最后叹了口气:“以前总想着多猎几张狼皮换钱,现在不让猎了,反倒觉得踏实。狼少了,草原上的兔子野鸡就多了,种地的收成也好了。你说怪不怪?以前恨狼恨得牙痒痒,现在狼不祸害牲口了,人也省心。”
陈鹰笑了笑,把狐狸皮放下,拍了拍摊主的肩膀。然后他带着周远继续往前走。周远跟在他后面,闷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陈大人,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鹰头也没回,“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狼皮怎么卖,看摊主怎么说狼。”陈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远。“你爹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跟狼族打过仗。你从小听他讲狼族怎么凶怎么狠,对不对?”
周远抿着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爹说的没错。狼族以前确实凶,确实狠。”陈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是猎狼令还在的时候。狼族被当成畜生打,打急了能不凶?现在猎狼令废了,狼族归了朝廷,商路开了,两边做买卖了。你刚才也听见了,摊主说狼皮不好收了,可日子反倒踏实了。为什么?因为不用打了。不用打,就不用死人了。人不用死,狼也不用死。大家都活着,买卖还能做,日子还能过。这不是好事?”
周远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土疙瘩。陈鹰看着他的头顶,又说了一句:“你看不起阿木,觉得他拿手抓饭跟狼似的。可你知道吗,阿木他爹去年冬天在草原上冻死了,他娘身体不好,家里就靠他堂姐梅漪撑着。他来学堂念书,是他堂姐求了狼王才求来的。他拿手抓饭是因为学堂没有那么多筷子,他把筷子让给年纪小的了。这事你知道吗?”
周远踢土疙瘩的脚停住了。
陈鹰蹲下来,跟周远平视着。他的眼睛很平,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哄劝,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周远,你个子比别的孩子高,力气比他们大。这是好事。可力气大的人,欺负力气小的人,那叫孬种。你爹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守的是什么?守的是关里头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关外头的人如今也是关里头的人了,你爹守的是所有人。你要是觉得你爹守了十几年就为了让你在驿馆里骂一个没爹的孩子,那你回去问问你爹,看他不抽你。”
周远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着又松开。陈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回走。周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闷头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队伍在青石镇外的一片树林子里歇脚。闫璐坐在树荫底下给几个小的兽人孩子削竹笔,忽然听见林子那头传来一阵哄闹。她抬头一看,周远跟阿木在一块儿——周远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教阿木怎么用树枝削鱼叉。阿木一开始有点懵,愣愣地举着树枝,周远就掰着他的手指头教他握法,嘴里还嘟囔:“你那样削不行,得削出倒刺来,鱼扎进去才跑不掉。我爹教我的。”
阿木学了一会儿,削出了一根像模像样的鱼叉,举起来给周远看。周远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走,去那边河里试试。”
两个孩子往河那边走了。小玉愣愣地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扭头跑过来找闫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闫璐往河那边看了一眼,周远正蹲在河岸上,指着水面跟阿木说什么。阿木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鱼叉,龇着牙笑。
“没事了。”闫璐拍了拍小玉的脑袋,“去玩吧。”
傍晚拔营的时候,闫璐跟陈鹰并排走在队伍后面。她往前面看了一眼,周远和阿木走在一块儿,周远手里拎着两条白条鱼,阿木背着两个人的包袱。小玉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你跟周远说了什么?”闫璐问。
陈鹰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让他看了看,狼皮是怎么卖的,鱼是怎么叉的。”
闫璐笑了一声。陈鹰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你这个人。”闫璐说,“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逛集市,逛了一圈,他就变了个人。你到底是当将军的还是当先生的?”
陈鹰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二十个孩子走成一串,兽人的孩子和人族的孩子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周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鱼,回头喊了一声“阿木你走快点”,阿木在后面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闫璐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头天夜里在驿馆窗外听见的那些话。那些难听的字眼像是被风吹散了,散在这条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再也找不着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周远的嘴闭上了,可别的人未必。皇城里的王端还坐在御史台里,磨着墨,准备写折子。阿木到了国子监,还会遇见别的周远,更难对付的周远。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眼下,这个高个子男孩拎着两条鱼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喊一个兽人男孩走快点。那个兽人男孩小跑着追上去,嘴里喊着“你等我一会儿”。
这画面说不上多好看,但闫璐觉得,比她在驿馆窗外听见的那些话,好看多了。
队伍又走了两天,过了大同府,官道渐渐宽了,两旁的田地也更平整,偶尔能看见远处有青瓦白墙的庄子,庄前种着成排的柳树。孩子们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庄稼地,兽人孩子蹲在田埂上看水车,人族孩子趴在路边数拉车的骡子。周远和阿木已经好得跟兄弟似的,白天走路走一块儿,晚上睡觉也挤一条铺,小玉夹在中间,三个人倒比在学堂时还热络。
第五天傍晚,队伍歇在一座叫“双井”的驿馆里。驿馆的前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用红线标着官道,从雁门关一路通到皇城。陈鹰站在舆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把闫璐叫过来,指着皇城北面一处标着“良乡”的小点说:“明天再走一天,后天晌午就能到良乡。到了良乡,离皇城就只剩半日脚程了。”
闫璐凑近看了看,良乡在舆图上只有指甲盖大,旁边密密麻麻画着几条小路,像蛛网一样散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陈鹰:“到了皇城,孩子们住哪儿?”
“司偃大人安排了。国子监西边有一排厢房,原本是给外省来京的监生住的,如今腾出来给兽人孩子住。人族的孩子各自投亲靠友,小玉住她亲戚家,周远他爹在皇城有个旧部,托了关系,让周远住那人家里。”
闫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舆图上皇城的轮廓。那座城在图上被画得方方正正,四面开八门,像一颗镇在纸面上的印。她盯着那颗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王端那边,有动静吗?”
陈鹰把舆图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刘武前天又托人带了消息来。王端已经写好折子了,还没递。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进皇城。”陈鹰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想等兽人孩子进了国子监,亲眼看见那些孩子坐在讲堂里,再递折子。折子上把看见的情形写得活灵活现,陛下就没法只说一句‘朕知道了’。他得给出个处置来。”
闫璐的眉头拧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就让他写?”
“让他写。”陈鹰说,“他写他的,我办我的。他折子递上去的那天,我让陛下亲眼看看阿木在国子监里什么样。两个人看见的是同一个孩子,王端说那孩子是祸害,陛下看着不像祸害,那折子就成了一张废纸。”
闫璐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悬着。她想起那天在驿馆窗外听见周远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难听归难听,至少还能当面骂回去。王端的折子不一样,那些字落在纸上,送到陛下案头,一旦被批了“准”,兽人孩子入监的事就算完了。
“陈鹰,”她忽然说,“要是陛下看了阿木,还是觉得王端说得对呢?”
陈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看着后院那群孩子。天已经暗了,驿馆的厨子给孩子们煮了一锅面,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吸溜。周远端着碗跟阿木蹲一块儿,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小玉坐在门槛上,拿筷子敲碗边,敲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调子。
“陛下不是王端。”陈鹰终于说,“王端在皇城里坐了一辈子,没见过草原上的狼,也没见过学堂里的孩子。他眼里只有三代之前屠城的旧账。可陛下见过陈鹰,见过阿灰,见过狼牙和盟书。陛下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再说了,就算陛下看了阿木还是犹豫,那就让阿木再背一段书给他听。背得比王端家的孙子还顺溜,陛下总不能说一个会背《论语》的孩子是祸害。”
闫璐被他这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她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看着那群蹲在地上吃面的孩子。阿木吸溜面条的声音特别响,周远嫌他吵,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阿木反过来杵回去,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碗里的面汤晃出来洒了一地。小玉在旁边拍手叫好。
闫璐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过身来对陈鹰说:“明天到良乡,我让阿木把《论语》前五篇再背一遍。你盯着他背,背不熟不许吃晚饭。”
陈鹰笑了一声。“行。背不熟不许吃晚饭。”
第二天到了良乡,队伍歇在镇外一座旧庙里。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香火早断了,神像上落了一层灰。陈鹰把孩子们安顿在庙里,自己带着阿木坐在庙门口的石墩上,一人手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阿木背得磕磕绊绊的,背到“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卡住了,挠了半天头,憋出一句“不亦说乎”。陈鹰说:“下一句。”阿木又挠头,眼睛往庙里瞟,指望周远给他递小抄。
闫璐从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递给阿木。阿木接过去灌了两口,抹了抹嘴,一咬牙把后面几句全背出来了,虽然中间错了两个字,但好歹没打磕巴。
“行了。”陈鹰把书合上,“吃饭。”
阿木从石墩上跳起来,撒腿就往庙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周远!吃饭了!”周远从庙里探出脑袋:“你背完了?”阿木一边跑一边点头,周远伸手跟他击了一掌,俩人勾肩搭背地往灶房去了。
闫璐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稍微往下落了落。石头还在,可至少没有一直往上提。明天就要进皇城了。王端的折子大概已经在御史台里压着了,就等着他们进城。可她看着阿木跑进灶房时那个欢实的背影,忽然觉得,王端坐在御史台里写折子的时候,大概没见过一个兽人孩子背完《论语》之后,跟人族的孩子击掌的样子。
没见过的,总是容易怕。见过了,怕就少一分。闫璐这么想着,也往灶房走去。她得盯着阿木把面吃完,别光顾着跟周远闹,碗里的汤洒了又得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