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暮春,清风穿廊,落英铺满蒙府的青石长阶。
大秦三十五年,天下初定,表象巍巍鼎盛,内里早已暗流横生。六国旧贵族蛰伏待变,复辟之心未死;始皇帝以铁血集权、严刑峻法镇住四海,万民畏法畏威,却未真正归心。而最凶险的裂痕,扎在皇室父子之间——嬴政笃信乱世重典,雷厉独断;长公子扶苏仁儒执拗,屡次以仁德之说逆鳞直谏。父子政见相悖,已是悬在大秦头顶的一把利剑。
床榻上,蒙尘静坐。
两世经历、诸天补憾的前尘历历清晰。他不是只为救大秦一朝,这是他要抹平华夏历代缺憾的第一关;一旦失败,远在彼岸的至亲便永无超脱之机,这一局,只能赢。
“公子,身子好些了吗?”
轻柔女声在旁响起。嬴阴曼捧着汤药坐到榻边,腕间玉璜轻响。身为始皇最疼爱的嫡长公主,她无骄矜之气,却早已被朝堂的风声压得满心不安。
蒙尘抬眼,看着少女眉间藏不住的忧色,史书里那桩桩惨事瞬间掠过脑海:沙丘之变、赵高乱政、胡亥屠尽嬴氏嫡系,扶苏自刎,蒙氏满门覆灭,眼前这人最终也落得凄凉结局。
既定的宿命,从今天起要亲手推翻。
“已经无碍,有劳公主挂心。”蒙尘的语气沉静,远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
嬴阴曼把药递给他,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你思虑太重。如今情势很糟,兄长连日进谏,昨天在章台殿争执过后,父皇已经动了易储的念头。我怕……他太过仁直,早晚会惹出大祸。”
世人都以为扶苏的灾难始于日后赵高与李斯的阴谋。唯有蒙尘清楚,悲剧的根早已埋下——扶苏缺的不是善心,是权变、是制衡、是帝王该有的决断,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迂直。
他一口饮尽汤药,喉间涩意漫开,神色未改。
“公主以为,长公子的问题,只是心肠太软?”
嬴阴曼一怔:“兄长爱民重士,朝野都称贤,只是性子太刚直罢了。”
“不对。”蒙尘字句锋利,“他是有妇人之仁,无帝王之度。”
这话震得嬴阴曼浑身一僵,怔怔望着他。眼前少年的眼界和气魄,竟不输朝堂浸淫数十年的老臣。她下意识追问:“何为妇人之仁?”
“看见民夫劳苦,便只知请求宽法,看不见六国余孽仍在窥伺、天下尚未安定;看见儒生受惩,便一味庇护、直斥父皇严苛,无视私学谤法、鼓吹分封,动摇大一统的根基;同情刑徒徭役之苦,便只求减刑缓刑,不懂乱世当用重典,姑息只会养祸。”
蒙尘缓缓道:“这是无智、无断、无骨的仁,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该有的格局。”
满朝文武人人明哲保身,没人敢点破这一层,连扶苏自己都从未看清。
“那帝王之仁,又是什么?”
“仁为表,断为骨,权为刃,势为盾。”蒙尘目光清亮,“该宽时与民休息,该严时铁血止乱;可赦可杀,可柔可刚,审时度势、懂得制衡。”
“如今父皇以峻法定天下,长公子却只会一味柔谏,只讲仁德,不识时局。一刚一懦,长久隔阂之下,储位摇摇欲坠,这才是大秦真正的灭国隐患。”
一席话说完,嬴阴曼长久失语。她第一次明白,不是始皇凉薄,也不是扶苏错在贤德,而是扶苏的心性,根本跟不上大一统王朝需要的君道。
她望着蒙尘,眼里的茫然化作全然的信赖:“满朝无人敢说、无人看透,偏偏你看得这样明白。”
“我不是空谈。”蒙尘神色坚定,“我要磨改他的心性,稳住储位,护住扶苏、保全蒙氏,把这一段万古憾事掰回来。公主信我就够。”
“我信。”嬴阴曼重重点头,眸光澄澈,“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助你。”
这份不带功利的托付,是他降临大秦得到的第一份助力。蒙尘心中微定,正要梳理初步布局,门外仆役匆匆来报:
“公子!长公子扶苏车架,已经到府门外了!”
扶苏至。
蒙尘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大秦改命的第一局——重塑扶苏,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