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华退学的手续,是洛寒陪着去办的。
那天上午没课,两人早早到了学院办公楼。婉华穿着宽大的男款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全程没怎么说话。辅导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洛寒,欲言又止,最后只在表格上盖了章。
“身体原因,休学。”辅导员把回执递过来,“什么时候想回来,提前联系。”
婉华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洛寒。
退学的事,是她自己提的。
那天晚上在父母家,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了很久。婉华爸爸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哑着嗓子说:“学先别上了,这个样子去学校,瞒不住。”
婉华妈妈红着眼眶点头,又说:“可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邻居看见了怎么说。”
洛寒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我有个想法。”
三个人都看向他。
“婉华有个表妹,叫林晚安。”洛寒说,“在外地读书,很少回来。亲戚们没见过几面,邻居更不认识。如果婉华先用这个身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婉华爸爸皱着眉想了很久。婉华妈妈看了看婉华,又看了看洛寒,轻声问:“能行吗?”
“假身份已经弄好了。”洛寒说,“学生证、校园卡都有。之前用这个身份在隔壁大学旁听过半个月,没出问题。”
婉华爸爸又沉默了一阵,最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他看了婉华一眼,点了点头。
于是,林晚安这个名字,从一张校园卡背面的涂鸦,变成了一个正式的、被家人默许的身份。
手续办完之后,摆在面前的实际问题是住处。
婉华妈妈原本想让婉华住家里,可那间老居民楼隔音差,邻里之间熟得不能再熟,进进出出多一个陌生女孩,不出三天闲话就能传遍整栋楼。婉华爸爸托人找了一间小单间,离他们家步行十分钟,一室一厅,老小区,住户杂,没人管闲事。
“住这里。”他把钥匙递给婉华的时候,没看她,声音闷闷的,“邻居问起来,就说我侄女来这边找工作。”
婉华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洛寒陪她去看了那间房。六楼,没电梯,走廊灯坏了一盏,墙皮有点剥落。推开门,里面一张旧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灯。
洛寒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手上一层灰。
“太潮了。”他说。
婉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那间逼仄的小房间,看着那扇朝北的窗,看着墙上渗水的痕迹。这里比洛寒那间出租屋还小,比她从前住的男生宿舍还差。可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还行。”她说,“能住。”
洛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洛寒下了课直接去了婉华父母家。婉华妈妈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阿姨,我想跟您和叔叔商量件事。”洛寒站在门口,语气很稳,“婉华一个人住那边不方便。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的,周围住户也杂。她一个人晚上回来——”
他顿了顿。
“我那出租屋还有空位。折叠床可以换张正式的单人床,客厅拉个帘子隔一下。我白天基本不在,她可以安静待着。离学校也近,有事我随时能照应。”
婉华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婉华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没点,只是捏着。他听见了洛寒的话,没抬头,也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那个出租屋,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
“婉华住你那,房租我出。”他把烟放下,终于抬起头看向门口,“生活费我按月给你。你别让她受委屈。”
洛寒点点头。“叔叔放心。”
婉华妈妈的眼眶又红了,侧过身让洛寒进门。洛寒在沙发上坐下来,婉华爸爸从茶几下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密码是婉华生日。”他声音很低,“不够了跟我说。”
洛寒把卡收好,没多说什么。
搬家那天,洛寒骑着电动车跑了两趟。第一趟把婉华的东西从父母家搬过来,第二趟去那间小单间退了钥匙。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几件换洗衣物、那盆泡在水里的绿萝。婉华坐在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那盆绿萝,脸贴在洛寒背上,一路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洛寒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客厅角落的折叠床换成了一张正式的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放了一个小柜子。中间拉了一道深灰色的布帘,白天拉开,晚上合上。帘子后面是婉华的床、小柜子,和窗台上那盆绿萝。帘子外面是沙发、茶几、洛寒的电脑桌。
不大,但比那间朝北的小单间好太多了。
婉华站在帘子前面,看了很久。
“怎么了。”洛寒从厨房探出头,“不满意?”
婉华摇摇头。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布帘,布料是新的,深灰色,厚实,拉上之后能隔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她拉开再合上,合上再拉开,反复了好几次。
“挺好的。”她轻声说。
洛寒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婉华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我爸妈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她声音很轻,“我妈说,她把我房间收拾了一下,床单换了新的。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洛寒抬眼看她。
“他们……”婉华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好像慢慢在习惯。”
洛寒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煎蛋夹到她碗里。
“吃。”
几天后,洛寒拿来了一套新的入学材料。
“隔壁大学中文系,旁听生转正式借读。”他把文件袋放在折叠桌上,“枝缘帮忙弄的,学籍挂在下面一个独立学院,借读到本部上课。手续齐了,下周可以去报到。”
婉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姓名:林晚安。院系:中文系。照片是新拍的,她穿着白色上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落在少女的轮廓上,干净、安静,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内向的女学生。
她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报到那天,洛寒本来要陪她去。婉华没让。
“你也有课。”她把书包背好,站在出租屋门口,“我自己去。”
洛寒看了她一眼。
“从后门进,中文系在文科楼三楼,教务处在二楼左手边。”他说。
“知道了。”
“有事打电话。”
“嗯。”
婉华出了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把学生证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名字。
林晚安。
她走进文科楼,找到教务处,把材料递过去。办公桌后面的老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系统里敲了几下键盘。
“林晚安,中文系借读,对吧。”
“对。”
“课表在楼下公告栏,宿舍在女生楼三栋,钥匙去宿管那领。”
“谢谢老师。我不住宿。”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林晚安从教务处出来,站在走廊里。楼下公告栏前围了几个学生,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课表,用手机拍了下来。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着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借读生。
“嗯。”林晚安点点头。
“哪个宿舍的?我带你过去吧。”
“我不住宿。”
“哦——”女生有点意外,但很快又笑了,“那你住外面?自己租房?挺酷的。”
林晚安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马尾女生也没再多问,朝她挥挥手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铁丝网,里面有人在跑步,有男生在踢球,吵吵嚷嚷的。她看了一会儿,想起从前和洛寒也在这样的操场上打过球。那时候她跑得很快,投篮很准,洛寒传球给她,她接住,起跳,球进筐的声音干脆利落。
现在她站在铁丝网外面,穿着宽大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看。
手机震了一下。
洛寒:报到了吗。
她低头打字:报到了。课表拍了。没要宿舍。
洛寒:嗯。中午我在二食堂,过来一起吃。
林晚安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收起手机,往二食堂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两片,擦着她的肩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林晚安。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晚是那个想当作家、自由自在的人。安是洛寒加上的。晚安。
她走到二食堂门口,远远看见洛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他抬头看见她,抬了抬手。
林晚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样。”洛寒把筷子递给她。
“还行。”她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教务处没多问。宿舍那边我说不住,也没人管。”
洛寒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两个人。林晚安吃了一半,忽然停下筷子。
“洛寒。”
“嗯。”
“我爸妈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她声音很轻,“我妈说,她把我房间收拾了一下,床单换了新的。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洛寒抬眼看她。
“他们……”林晚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好像慢慢在习惯。”
洛寒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吃。”
林晚安看着那块肉,抿了抿嘴,埋头继续吃。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食堂的玻璃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晚安洗完澡,换上洛寒那件旧T恤,头发吹得半干。她走到帘子后面,把布帘拉上,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垫是洛寒新买的,比折叠床软,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压着那张校园卡。她翻到背面,上次写的“洛寒的”三个字还在,笔迹被蹭淡了一些,但还看得清。
她拿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晚安。
然后把卡片塞回枕头下面,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帘子外面,洛寒还在电脑前敲键盘,键盘声轻轻的,有节奏,像雨点落在窗沿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1
(⑅˃◡˂⑅) 这糖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