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烟火朝夕，温柔始于细碎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鎏金似的余晖穿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朦胧的暖色。

阿珩把我安置在膝头坐了许久，指尖一遍一遍顺着我后背蓬松柔软的绒毛。他的力道把握得极好，不轻不重，不会弄疼我尚且娇嫩的皮肤，指尖温热，隔着一层细软的毛，暖意一点点渗进我的骨头里。

我小小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腹部贴在他的长裤布料上，能感受得到他腿部平稳细微的呼吸起伏。

可灵魂深处，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偶尔闭眼，前世破碎的画面就会毫无预兆地窜进脑海。

是寒冬夜里他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是我冷言相向之后，他独自站在路灯下，孤单拉长的背影；是那场瓢泼冷雨，雨水打湿他的黑发，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眸。

每回想一次，我的胸腔便跟着闷痛一分。

我会下意识把脑袋埋得更深，把整张脸贴向他的腿，仿佛只有贴近这份真实的温度，才能将那些蚀人的悔恨稍稍压下去。

阿珩只当我是小奶狗天性怯懦，害怕陌生环境，便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护住我的身子，低声安抚。

“别怕，不用躲。”

少年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晚风拂过树叶，安安静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以后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

我短短的尾巴极轻地晃了两下。

欺负我的从来不是旁人。前世，狠狠伤害你的人，恰恰是我自己。

他坐了片刻，才想起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处理。刚刚把一只幼犬带回家，狗窝、食盆、饮水，许许多多东西家里全都没有准备。

他小心翼翼用双手托住我的腋下，将我轻轻抱起来，慢慢站起身。

“阿糯，先等我一会。”

他把我放到客厅铺着柔软针织毯子的沙发角落，还特意将靠枕摆在我的四周，围成一处小小的围挡，防止我年纪太小，腿脚无力，一不小心从高高的沙发摔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到玄关，拿起刚刚从宠物店一并买回来的大包幼犬粮、羊奶粉、小小的硅胶食碗，还有一包软软的宠物尿垫。

宠物店店员叮嘱过他，不足月的小奶狗，肠胃娇嫩，不能直接吃干硬的狗粮，必须要用温热的羊奶粉泡软，才可以喂食。

我趴在沙发的角落，支起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

少年的身影落在夕阳的光影里，清瘦挺拔。他走进厨房，橱柜柜门被轻轻拉开，传来杯盏轻微碰撞的声响。

我看见他仔细按照包装袋上面的说明比例，舀出适量的羊奶粉，兑入温度适宜的温水。他还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不会烫嘴，才把泡好的奶倒入小小的食盆，又抓了一小把狗粮，泡进奶里，耐心等待干粮慢慢吸饱奶水，变得软烂。

前世，从来都是他围着我转。我饿了，他会想方设法给我寻爱吃的吃食；我冷了，他会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我心情不好，他会费尽心思哄我开怀。那时候的我，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付出，连一句真心实意的道谢，都很少说出口。

而如今，他正在细心为一只小狗调配吃食，一举一动，细致周全。

心口又一次泛起酸涩的涟漪。

我看着他端着食盆走回客厅，蹲下身，把碗安放在沙发前的地板上。

“来，吃东西。”

阿珩微微侧过头，看向沙发角落的我，声音温柔地招呼。

我试探着站起身，四条短短的小短腿还有些打晃，小心翼翼扒住沙发的边缘，往下跳的时候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阿珩心里一紧，立刻伸手护在我的身下，稳稳将我接住。

“慢一点，不许乱跳。”他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后怕，“摔疼了怎么办。”

他掌心稳稳托着我，直接把我抱到地板上，放到食碗的旁边。

温热奶香混着狗粮的香气悠悠散开，对于幼狗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可是我却没有立刻低头进食，只是抬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仰望着蹲在我面前的少年。

我总忍不住去想，如果前世的我，也愿意这样安安静静抬头好好看一看他，好好读懂他藏在细节里的爱意，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阿珩见我不动，还以为我是怯生不敢吃，便伸出一根干净的手指，蘸了一点泡好的羊奶，递到我的嘴边。

“尝尝。”

温热的奶香萦绕鼻尖，我微微张嘴，轻轻舔舐他指尖的羊奶。舌尖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让我的魂魄都微微一颤。

这一世，我只能以这样卑微的方式，触碰我前世肆意挥霍的温柔。

一点点舔干净他指尖的奶液，我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碗里泡软的狗粮。吃得很慢，很安分，不会狼吞虎咽，不会撒的到处都是。

阿珩就蹲在原地，没有起身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我进食。手肘撑在膝盖上，下颌微微低垂，目光完完全全落在我的身上。

夕阳缓缓沉下去，屋内的光线一点点转暗。窗外远处的楼房，次第亮起万家灯火。

屋子里只有咀嚼狗粮细碎轻微的声响，周遭安静得可以听见时钟秒针滴答转动。

等我吃的差不多，停下动作，抬起脑袋喘气。阿珩便拿出纸巾，轻轻擦干净我的嘴巴、下巴沾着的奶渍。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吃好了？”

我轻轻摇了摇短短的尾巴作为回应。

吃饱之后，困意很快席卷上来。幼犬本就需要大量睡眠，眼皮沉甸甸往下坠。

可我不愿意随便睡去，我还想多看他一会。

阿珩察觉到我的困顿，想起还没有安置睡觉的地方。宠物店买来的简易棉窝还没有拆开，他拆开包装袋，把蓬松柔软的棉窝铺在书桌的侧边，紧靠着他平日里写作业的位置。

“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他把我抱进去，棉窝软软的，带着新布料淡淡的气息，“我晚上看书刷题，你可以在旁边陪着我。”

我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棉窝里面，鼻尖嗅得到不远处属于他的气息，心底安稳了大半。

天色彻底黑透，客厅的大灯被关掉，书桌上的台灯被拧开。暖黄色柔和的灯光漫开，将少年清俊的侧影勾勒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阿珩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摊开厚厚的习题册，笔尖握在手中，沙沙的书写声缓缓响起。

我趴在棉窝里面，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台灯之下，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认真。笔尖在纸面不停游走，偶尔遇到难解的题目，他便停下笔，指尖轻轻抵着下颌，微微蹙眉思索。

前世，我不知道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独自一人，是如何度过漫漫长夜。或许也曾想念，也曾孤单，可我那时候，从来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现在，我来了。

往后无数个深夜，不管是刷题备考，还是长大之后熬夜工作，失意烦闷，开心欢喜。

我都会在这里。

安安静静，守在他的身侧。

困意一阵阵袭来，意识开始朦朦胧胧。

迷迷糊糊之间，前世破碎的片段又一次闪过脑海。

是雨夜，是离别，是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猛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

这细微的动静，居然被埋头做题的阿珩捕捉到了。

他停下写字的手，转过头，看向棉窝里缩成一团的我。看见我微微发抖，他没有丝毫迟疑，俯身伸出手，将我从窝里抱了出来。

手掌包裹住我小小的身子，把我搂到自己腿上，用宽松的家居服的下摆，轻轻裹住我。

“做噩梦了？”

他低声喃喃，指尖顺着我的脊背安抚。

温热，安稳。

所有关于前世的凄风冷雨，好像一瞬间就被隔绝在外。

我把脑袋埋进他的衣料之间，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眼皮越来越重。

在台灯暖融融的光晕之下，听着他胸腔平稳的心跳，听着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

我就这样，在他的膝头，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冷雨，没有离别，只有眼前这个人。

往后岁岁，我都要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