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周,班主任宣布按座位分组复习。
“同桌一组,互相提问、互相讲题。利用好课间和放学后的时间。考完试我要看复习记录。”
晏晏和叶景行自然是一组。不需要换座位,不需要重新分组。第三排靠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后排几个男生在磨蹭,还有值日生在擦黑板。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暖橘色。晏晏翻开历史课本,摊在两张桌子中间。
“从第一单元开始。”她说,“我串讲。你听。有不会的随时问。”
叶景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看着她。他的历史课本也摊开了,但翻在第一页,显然还没动过。
晏晏从夏商周开始讲。她讲得很慢,每一朝代的政治制度、经济特点、文化成就,一条一条捋。叶景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课本上画两笔。他画的是时间轴,和她之前教的一样,一条横线拉过去,关键节点画圈。
讲完秦汉,晏晏停下来喝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叶景行忽然开口。
“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摸右手手腕。”
晏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正搭在右手腕上,无意识地按着那副浅灰色护腕。护腕她已经戴了快两个月了,从运动会之前一直戴到现在。洗过好几次,颜色比刚收到的时候浅了一点,但内侧那个“晏”字还在。
她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她说。
叶景行看着她。
“讲第一单元的时候。左手动了一下。讲第三单元的时候,又动了一下。现在第五单元,第三次。”
晏晏张了张嘴。
内心:他一直在看。他一边听课一边看我。我讲了快两个小时,他不但把内容都记住了,还记住了我什么时候摸手腕。三次。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是怎么注意到的?他看我的手看了多久?他为什么要看我的手?不对,重点是他怎么知道我摸手腕就是紧张?
“我讲课的时候紧张。”她承认了,“讲到不太熟的地方会卡。卡的时候就摸一下。”
叶景行“嗯”了一声。他从笔袋里掏出笔,在她历史课本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圈。
“第三单元你卡了两次。回去再看一遍。秦汉之间的过渡。”
晏晏低头看那个小圈。他把她卡壳的地方都标出来了。和之前她教他画时间轴一样,她给他标重点。现在他给她标漏洞。两个人互相补。她的历史好,但他的记忆力好,听一遍就能把所有的细节还原出来。连她讲课时犹豫了几秒都记得。
她拿起笔,在那个小圈旁边写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继续讲。这次她讲得更注意,把秦汉之间的过渡又补了一遍。叶景行听着,在时间轴上补了两笔。
讲到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晏晏的左手又摸了一下手腕。
叶景行偏头看她。
“又卡了。”
晏晏停下来,看了看课本。确实卡了。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政权更迭太多,顺序她老记混。
“这一段我不太熟。”她说,“朝代太多,顺序容易乱。”
叶景行把课本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了朝代名和年份。他从头到尾画了一遍,一条线画到底。
“这样。”他把纸推到她面前。
晏晏看着那条线。他把魏晋南北朝的顺序理得清清楚楚,比她课本上的表格还直观。她看着那条线,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朝代名忽然排好了。
“你怎么记住的。”她问。
叶景行把笔搁下。
“你讲的时候我画的。你讲一个我画一个。画完就记住了。”
晏晏看着他。他靠记忆力硬生生把一段她讲得磕磕绊绊的内容,自己整理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轴。她讲得不顺的地方,他用图补上了。
她低头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很轻,但很明显。
她把那张纸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历史课本里。
“这个我留着。”她说。
叶景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复习。晏晏讲完魏晋,开始讲隋唐。这次她讲得很顺,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没有动过。叶景行听着,偶尔补充两句。他的历史知识其实不差,只是之前懒得背。现在被她串讲了一遍,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知识点自己连起来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教室里只剩他们这一桌亮着灯管。值日生早就走了,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整个教学楼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晏晏合上历史课本,伸了个懒腰。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
“今天到这吧。”她说,“明天继续。讲宋元。”
叶景行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他背上书包,拎起桌上的水瓶。晏晏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两个人走到后门口。叶景行伸手关了灯。教室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晏晏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叶景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黑暗中,叶景行忽然开口。
“护腕。”
晏晏偏头看他。
“戴了多久了。”
晏晏低头看了看右手腕。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护腕贴着皮肤的触感很熟悉。
“运动会之前你给的。”她说,“一直戴着。”
叶景行沉默了一拍。
“洗过?”
“洗过两次。一次手洗,一次放洗衣机。”
叶景行没再问。他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明天还来。”
晏晏点点头。黑暗里他大概看不到,但她还是点了。
“嗯。”
叶景行走了。步子很快,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晏晏站在教室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抬手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护腕。内侧那个“晏”字被水十几个。洗得越来越淡了,但她闭着眼都能摸到它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往楼梯口走。
经过那面被刷白的墙时,她蹲下来,在踢脚线缝里那个“在”字后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就一道。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站起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