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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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的宴客厅里，水晶灯是十九世纪的，杯碟是十八世纪的，坐在这里的人，骨子里是十五世纪的。

李夏允坐在长桌中段，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她今年二十八岁，穿一身鸦青色的传统礼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今天不是大日子，不需要太隆重，但也不能太素，素了是失礼，隆重了是僭越。分寸这种东西，她三岁就开始学了。

她右手边是理安大君李莞。两人同年出生，相差不过三个月。他今日穿深灰，袖口的银线绣纹和李夏允的衣领纹样是同一款不是约好的，是从小到大，王室裁缝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理安大君和李夏允，本来就该是一套的。

李夏允低头喝汤，嘴唇没动，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李夏允 “大妃在看你了。”

#理安 “我知道。”

理安大君切着盘子里的肉，刀叉没发出一点声响

#理安 “她想让我娶昌宁君家的女儿。”

##李夏允 “第几个？”

#理安 “第三个。”

##李夏允 “那姑娘才十九。”

#理安 “所以我没接话。”

李夏允放下汤匙，抬起眼，目光越过理安大君的肩，准确地落在大妃身上。大妃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催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夏允微微一笑，端庄、温驯、无懈可击。然后她转回头，对理安大君说

##李夏允 “我替你挡。但欠我一次。”

#理安 “欠你多少次了？”

##李夏允 “你慢慢还。”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记事起，李夏允就替他挡大妃的催婚，理安大君替她挡宗室的联姻试探。二十八年了，两人从没算清过这笔账。也不需要算清。

宴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大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宥贞站在门口，二十五岁，穿一身绛紫色的传统礼服，发髻上别了一支金簪，簪头是只小小的狮子。那身礼服的制式和颜色，与李夏允的鸦青几乎是同一档次按规矩，旁支郡主不该穿这个。更麻烦的是，她的腰线改了，比传统的收得更紧，裙摆也裁短了一寸，露出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像李夏允，但又不像。像是对她的模仿，又像是对她的挑衅。

#李宥贞 “抱歉，来晚了。”

李宥贞扬着下巴走进来，脚步不急，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李夏允身上

#李宥贞 “夏允姐姐，今天这身好看。”

##李夏允 “你的也好看。”

李夏允说，语气平和得像在夸奖一个孩子

##李夏允 “坐吧。”

李宥贞坐下了。坐在长桌末段，旁支的位置。但她坐下的姿态像是坐在主位上，背挺得比谁都直，下巴抬得比谁都高。宗室夫人们交换了几个眼色，有人轻轻摇头。大妃端起酒杯，没看她。

理安大君低声说

#理安 “你不该让她坐下的。大妃会记你一笔。”

##李夏允 “让她站着，大妃才会记我两笔。”

李夏允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夏允 “站着是我不容人，坐下是她不懂事。哪个划算？”

理安大君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李宥贞坐在末席，面前的菜没怎么动。她的眼睛一直在转，从大妃看到昌宁君，从昌宁君看到理安大君，最后又落回李夏允。李夏允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得温润而遥远，像一幅挂在博物馆里的画。李宥贞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用叉子狠狠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肉。散席后，李夏允和理安大君去了露台。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李夏允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袍，站在栏杆前。理安大君站在她旁边，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二十八年来一直保持的距离。

#理安 “大妃今天提了CASTLE集团。”

##李夏允 “我听见了。”

#理安 “他们愿意出资修缮东宫。条件是让成泰燮的私生女进入王室社交圈。”

李夏允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理。

##李夏允 “私生女？”

#理安 “私生女。但钱是真的。”

李夏允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极轻，像是无意识的。理安大君注意到了。他认识她二十几年，知道这是她唯一会暴露情绪的破绽。但他没问。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的规矩。

##李夏允 “大妃答应了？”

#理安 “还在谈。她要先看看那个成熙周是什么货色。”

##李夏允 “什么货色。”

李夏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没什么起伏

##李夏允 “大妃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

理安大君侧过头看她。灯光从宴客厅的窗户漏出来，落在李夏允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知道，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理安 “你在想什么？”

##李夏允 “在想……”

李夏允顿了顿

##李夏允 “一个私生女，要踏进这个门，得先脱几层皮。”

理安大君没说话。

李夏允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理安 “为什么？”

##李夏允 “因为客气，会让她以为这里是好待的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鸦青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拐角。理安大君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李夏允七岁，他七岁。大妃罚他跪，李夏允偷偷把自己的点心藏进袖子里，跪在他旁边，假装一起受罚。等大妃走了，她把点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吃了。那时候她说

##李夏允 “莞哥哥，你以后要当王吗？”

#理安 “不知道。”

##李夏允 “那你当吧。你当了，就没人敢罚你跪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李夏允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大妃根本没罚她，是她自己跪的。

他一直没问过她为什么。有些事情，问了就破了。李宥贞回到寝殿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那身绛紫色的礼服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侍女弯腰去捡，被她拦住了。

##李夏允 “别收。”

##李夏允 “挂起来。”

侍女愣了一下，把礼服挂在了衣架上。李宥贞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自己。头发散了，妆也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吓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李夏允 “李夏允，你等着。”

桌上摊着一份今天的报纸。头版是CASTLE集团的新闻，配图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冷艳，锋利，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标题写着：“CASTLE集团副会长成熙周：财阀的下一代，还是最后一代？”李宥贞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比她大几岁，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贵，不是优雅，是一种……不服。跟她一样的不服。李宥贞把报纸扔回桌上，嗤笑了一声。

##李夏允 “财阀？你也配。”

但她没有把报纸丢掉。她转身去洗漱的时候，那张报纸还摊在桌上，成熙周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冷冷地看着一切。 而李夏允的寝殿里，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是理安大君让人送来的，她没喝。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轻轻叩了一下。 成熙周。CASTLE集团的私生女。要进宫了。 李夏允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有人在看，会以为她在笑。但仔细看，那更像是在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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