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雨夜

程屿下午在南边那个材料商的仓库里泡了三个多小时。

样品一批一批地看，尺寸、厚度、色差、防火等级，每一样都要拿仪器测过才敢签字。供应商的人陪着他在仓库里转，走到最后腿都酸了。签完最后一张确认单的时候，程屿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六点了。他站在仓库门口，外面的雨比上午小了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都淋得湿漉漉的。

他翻到沈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忙完了。你那边收工了吗。”

沈砚回得很快：“在渔村。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程屿想了想。渔村那边太远，下着雨打车不方便。他回了一句：“我找个地方，你过来吧。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地址发我。”

程屿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找了酒店附近一家小馆子，看评价还不错，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他拦了一辆车回酒店，先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套上那件林知遇买的新外套出了门。

小馆子藏在酒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程屿到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壶刚沏的茶，正翻着手机。他看到程屿推门进来，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程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砚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工装夹克，头发半干，应该是从渔村直接过来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点被雨淋过之后的潮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一些，不像在公司或者工地上那么端着。

“渔村那边怎么样。”程屿给自己倒了杯茶。

“下雨，停工了半天。正好歇一歇。”沈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程屿那件新外套，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新衣服？”

程屿低头看了一眼。“嗯。他买的。”

沈砚“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菜单推过来，让程屿点菜。程屿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沈砚又加了一个菜。点完之后两个人坐在那里等上菜，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你那个城西项目，出效果图了吗。”沈砚先开口。

“出了一版初稿。周远那边在看，下周还要改。”

“回头发我看看。”

程屿看着他。“甲方要看效果图，得走正式流程。”

沈砚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你发我看，不算正式。我就看看你做成什么样了。”

程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话。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沈砚吃得依旧不多，筷子夹得慢，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茶。程屿把一碗米饭吃完，又添了半碗。沈砚看着他添饭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在我面前吃饭，比第一次放得开多了。”

“第一次在你家，你那个状态，谁能吃得下。”

沈砚没说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两个人在雨声里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碗筷轻碰的声音混在雨里，零零碎碎的。程屿吃完第二碗饭的时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沈砚。他也在看他，目光很平，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程屿开口，“我明天下午的飞机。”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程屿看到了。“嗯。”

“下次来大概是四月中。材料第二批要确认，还有几批样品要送检。”

沈砚把茶杯放下，看着程屿。“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说你的行程。”

程屿看着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砚意外的话。

“我跟他说的。”

沈砚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回去跟他说了上次的事，也说了这次要来。他说让我给你带盒椰子糕，他上次同事带回来那种，他吃着好。”程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程屿的眼睛移到桌面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上，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程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程屿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淡了，没什么味道。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沈砚，目光坦荡而安静。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两头瞒着。他都知道，你也知道。就这么简单。”

沈砚看着他。外面的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他垂下眼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沈砚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程屿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砚这句话的意思。他也知道沈砚接下来不会再说什么。果然，沈砚说完这句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把话题转回了城西项目的进度上。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工作，把饭吃完，沈砚结了账。两个人站在小馆子的门口，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濛濛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沈砚问。

“两点多。”

“我让周迟帮你订车。”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薄薄的一层，他也不擦。程屿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一起看着巷子外面那条被雨淋湿的街道。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团一团的光晕，偶尔有车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程屿。”沈砚开口，声音被雨声裹着，有些模糊。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他一起吧。”

程屿偏过头看他。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条湿漉漉的街道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

“我请他吃顿饭。就当谢谢他。”

程屿看着他。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问沈砚为什么要请林知遇吃饭，也没有问他要谢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沈砚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他说。”

沈砚收回目光，偏过头来看了程屿最后一眼。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在。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程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走越远，走到街口拐了弯，消失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回到房间之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林知遇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重新打。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句话。

“沈砚说，让我下次带你一起来。他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了。他闭上眼，听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沈砚说“带他一起”时那个平静的语气，和他转身走进雨里时那个浅浅的弧度。

他不知道林知遇会怎么回。也许他会说好，也许他会沉默很久，也许他会问他一句为什么。但不管怎么样，他决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就像他跟沈砚说的那样，他不想两头瞒着。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知遇回了。

“行。下次我请假。”

程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很轻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雨终于停了，玻璃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滑，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路灯拉得模糊而绵长。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