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飞机落地之后他开了手机,林知遇的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了:“到了说一声。”他回了“刚落地”三个字,然后拎着行李出了航站楼,打车回家。北方的冷空气从车门缝里灌进来,跟南边那种湿热的暖风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往后退。
推开门的时候林知遇不在家。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程屿换了鞋走进去,把行李放在沙发旁边,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扣着一个碗,掀开一看,是一碗凉面,面条上卧着几根焯过水的青菜和半颗切开的溏心蛋。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工整整:“你到了自己热一下。我六点回来。”
程屿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面端去厨房热了,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掏出来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问他南边那批材料的情况怎么样。程屿回了几个要点,又顺带说了一句“沈砚也在那边,聊了几句”。周远回了个“哦”,然后说“他那个文旅项目好像挺大的,你听说没”。
程屿盯着屏幕看了一秒,锁了屏,没回。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沙发上改图。城西项目进入方案深化阶段,周远那边催得紧,月底之前要出一版完整的效果图。他对着电脑坐了两个多小时,改到脖子发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阳台上透透气。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年前茂盛了不少,藤蔓垂下来搭在花盆边缘。程屿伸手把几根垂得太低的藤蔓拨回去,指尖碰到湿润的泥土。林知遇应该每天都在浇水。
六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林知遇推开门走进来,肩上背着那个旧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程屿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给你发了消息。你自己没看。”
林知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条未读。他抿了抿嘴,把包放在沙发上,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程屿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把青菜、几颗番茄、一盒豆腐,还有一盒芋泥甜品。
“你又买这个。”程屿说。
“路上经过就顺手拿了。”
程屿看着他蹲在地上把东西往冰箱里塞的背影。林知遇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后颈。他蹲下来的时候背脊弯着,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但精神。程屿看了他几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拿出来。
“这个过期了。”
林知遇偏头看了一眼。“扔了吧。”
两个人蹲在冰箱前面收拾了一会儿,把该扔的扔了,该放的放好。然后林知遇站起来洗了手,开始做饭。程屿站在旁边打下手,切番茄的时候切得歪歪扭扭,被林知遇嫌弃地看了一眼,接过去自己重新切了。程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林知遇做饭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不出声,他会偏过头跟程屿说一句“那个火关小一点”,或者“把那个盘子递给我”。语气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吃饭的时候程屿跟他说了南边的事,供应商的价格谈妥了,下个月还要再去一趟确认几批材料的样品。林知遇听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
“下个月什么时候去。”
“月中吧。大概去三四天。”
林知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眼来看着程屿。“你碰到沈砚了。”
程屿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南边那个项目,他在那边谈文旅项目。”
程屿放下筷子,看着林知遇。林知遇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很平,没什么波动。他就那么看着程屿,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碰到了。一起吃了顿饭。他瘦了点,说是项目太忙。”
林知遇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程屿看着他咀嚼时微微动的下颌线条,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他说让我下次去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林知遇的筷子停了。他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程屿,目光安静而坦荡。
“那你下次去跟他说吗。”
程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没有立刻回答。林知遇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个端着水杯,一个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知遇,”程屿开口,“我跟他见面,你不生气。”
林知遇把水杯放下。“你希望我生气吗。”
“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
林知遇看着他。他的目光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程屿看到了他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一下。
“程屿,你每次去南边都要见他。你跟我说了,我不拦你。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你去了。你这个人不会瞒我。”他停了一下,“我生气不生气,你都会去。那我为什么要生气。”
程屿看着他。林知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程屿能听出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伸手越过桌面,覆在林知遇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林知遇的手凉凉的,被他整个裹住。
“我下次去,跟他说。”程屿说。
林知遇抬起眼来看他。
“我说的是实话,”程屿攥着他的手,“我跟他见面是因为项目上的事。材料供应商在那边,沈砚也在那边,碰面是顺带的。我不瞒你,也不骗你。你信我。”
林知遇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抽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程屿的手反过来扣住,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指缝间。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两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程屿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林知遇把剩下的菜拨到他碗里。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程屿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林知遇坐在椅子上没动,偏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
“程屿。”
“嗯。”
“你下次去南边,帮我带一盒那边的椰子糕。上次我同事带回来一盒,挺好吃的。”
程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林知遇坐在餐桌前,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偏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程屿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觉得松快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碗筷洗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林知遇翻他的报表,程屿改他的图。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程屿改了一会儿图,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林知遇靠在沙发扶手上,报表摊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滑动着屏幕。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安静而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程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改图。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在旋转,阳光从玻璃天窗落进中庭。他调了调光线参数,让那片光更暖了一些。
下个月去南边,他会跟沈砚说。然后呢。然后回来,继续做他的项目,过他的日子。沈砚在南边忙他的文旅项目,他在北边做他的旧改。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偶尔见一面,吃一顿饭,沿着海边走一段路。然后各自回去。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