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收到项目组通知的时候正在改图纸。
主管把邮件转给他,附了一句“甲方沈总下周来现场,点名让你陪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改图。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一个数字都没敲进去。
晚上回家,他跟林知遇提了这事。林知遇正在厨房切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节奏没变。
“他点名要你去?”林知遇问,没回头。
“嗯。”
林知遇把切好的菜拨进碗里,拿过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程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程屿注意到他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你去就是了,”林知遇说,“项目上的事,该怎么聊怎么聊。”
程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不介意?”
林知遇想了想,摇了摇头。“沈砚那个人,工作上不会为难你。他既然点名让你去,说明他认可你的方案。你好好做。”
程屿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帮林知遇摆碗筷,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了晚饭,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各自洗漱睡觉。躺下之后程屿翻了个身面朝林知遇,黑暗中他感觉到林知遇的手摸索着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那五根手指凉凉的,轻轻地扣着他的指缝。
程屿攥住了他的手。
周三上午,程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抱着那摞改了又改的图纸站在老城区的巷口,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走过去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帮一个老太太把水杯拧开盖子递到她手里,然后回到巷口等着。
黑色商务车准时到了。沈砚从车上下来,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显得比平时随意很多。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但沈砚摆了摆手让他们留在车上。
“就我们两个走走。”沈砚说,走到程屿面前站定。
程屿点了点头,展开图纸,开始像上次一样讲解进度。他刻意保持着专业的状态,语气平稳,目光落在图纸上,偶尔扫一眼现场的情况,尽量不去看沈砚的脸。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因为一聊起方案,他自然而然就进入了状态。
“上次您提的那个无障碍通道的问题,我重新算了一下坡度,”程屿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原来的方案确实太陡了,轮椅上去费劲。我把西侧入口那面墙拆了一小段,往内退了一米五,坡度降下来了,但这样一来二楼的那个储物间就没法保留了。”
沈砚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听着他说,偶尔弯腰凑近图纸看一眼。凑近的时候,程屿闻到了他身上一缕极淡的味道,不是白茶味,是一股干净的、冷冽的雪松气息。那是沈砚本身的信息素味道,Enigma级别的高纯信息素,即便收敛着,靠近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压迫感。
“储物间不要了,”沈砚直起身说,“那个位置本来采光就差,改成一个休息角,给老人放棋牌桌。用玻璃隔断,光能透进去。”
程屿点了点头,在图纸上记了一笔。他不得不承认,沈砚对空间的理解很敏锐,提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而且务实,没有那种甲方常见的花哨要求。他改完标注之后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砚的目光,对方正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记完。
程屿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栋要改造的活动中心楼下时,程屿停下来,仰头看着斑驳的外墙。二楼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楼下几个老人正围在一张石桌边下棋,旁边支着个小太阳取暖器,电线从旁边的居民楼里拉出来,在地上蜿蜒着。
“这栋楼,”程屿开口,语气里有一种掩不住的柔软,“我小时候在这个片区住过两年。”
沈砚偏过头看他。
“我爸妈那时候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租的房子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我放学了没地方去,就来这里跟其他小孩玩。那时候二楼有个图书角,很小,就两个书架,但管理员阿姨人特别好,从来不嫌我们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二楼那扇钉着塑料布的窗户上。“现在图书角早就没了。但我每次来现场,都能想起那个阿姨。”
沈砚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栋楼。两个人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掀动程屿怀里的图纸边缘,哗哗地响。
“你的方案能通过,”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跟这个有关系。”
程屿偏头看他。
“你在方案里写的那句话,‘为片区居民提供温暖的公共客厅’,”沈砚的目光从楼顶收回来,看着他,“很多设计师写这种话是套模板。你写的时候,是真的那么想。”
程屿没想到他连方案里那句话都记得。那是他在方案说明第一段写的,很朴素的一句话,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主管当时还说这句太普通了,建议换一个更漂亮的表述。程屿没换,他觉得这句话最能说出他想表达的东西。
“我就是那么想的。”程屿说。
沈砚看着他,目光很沉。那种目光程屿见过一次,上次在咖啡店里,沈砚说出林知遇那些事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但此刻不一样,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安静地看着。
“继续走。”沈砚收回目光,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整个片区过了一遍。程屿把几处设计变更的位置都指给沈砚看了,沈砚提了几个意见,都不是什么大改,但每一条都挺在点子上。程屿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改哪些图,脚步不知不觉跟着沈砚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尽头是一棵老梧桐树,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底下落了一地的枯叶。沈砚在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整条巷子从这头望到那头,能看到斑驳的墙面、晾晒的衣服、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着。
“这个项目做完,”沈砚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程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会问工作以外的事。他想了想,说:“还没想。手上的项目先做完再说。”
沈砚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侧过身看着程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光斑。他的表情比程屿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松弛,像是这片旧巷子里的烟火气,让他身上那层Enigma的冷硬淡了几分。
“程屿,”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程屿看着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你太太的事,我不会再找他,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沈砚说,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但我约你来现场,不是因为项目。项目谁来对接都一样,我让助理随便安排都行。”
程屿抱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来,”沈砚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直接,“是因为我想见你。”
巷子里有风穿过,吹动了程屿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怀里抱着图纸,看着面前这个Enigma。沈砚站在那里,逆着树冠间漏下的碎光,羽绒服的口袋里揣着双手,姿态松散,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
程屿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闪过林知遇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饭的样子,闪过沈砚大衣上那缕白茶味,闪过咖啡店里那张摊开的真相。还有今天上午,林知遇帮他整理外套时,手指在他领口停留的那一瞬。
“沈先生,”程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结婚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回避那句话,也没有退缩。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程屿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想见你,没说是想让你做什么。”
程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预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安静地等着他消化。风又吹过来,把沈砚羽绒服领口处的衣角掀起来,露出里面黑色高领衫包裹着的脖颈线条。
程屿移开目光,看向巷子那头。几个老人还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图纸抱紧了一些。
“沈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工作时的平稳,“方案我会按您今天的意见修改,周五之前发给您的助理。”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程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沈砚说。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程屿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整条巷子,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交错着,一轻一重。经过那几个老人时,程屿停下来帮老太太拧上了水杯盖子,沈砚在前面等了他一下,没有催。
走到巷口,沈砚的助理拉开了车门。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程屿一眼。
“周五我等你的图。”
“好。”
沈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拐上主路,汇入车流。程屿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摞图纸,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字迹被风吹得有些皱。
他伸手把翘起的边角抚平,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知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出门时林知遇发的,“路上小心”。程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到家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有细小的雪粒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那条旧巷子里,几个老人还在下棋,棋子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的响,和着风声,渐渐远了。1
这戒指闪得我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