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知遇走在前面,程屿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程屿看着林知遇的后脑勺,那截白皙的后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后颈的腺体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推开门,客厅里还是早上他走时的样子。餐桌上那两盘菜还扣着保鲜膜,筷子摆在旁边,碗倒扣着。程屿站在玄关处换鞋,林知遇已经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
“菜凉了,”林知遇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热一下。”
程屿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忙活。那件灰色家居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肩线塌下来,像是穿错了尺码。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这件家居服是去年他给林知遇买的,买了M码,当时林知遇接过来说了句“正好”。可现在程屿看着那松垮的肩线,忽然意识到,林知遇大概是故意拿了大一号的。
他不想让程屿看到他真实的轮廓。从头到尾,他都在藏。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微波炉热的菜,番茄炒蛋的汤汁有些干了,青椒肉丝也软趴趴的。程屿埋头扒饭,味同嚼蜡。林知遇吃得也不多,筷子夹了两口就放下了,端着碗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
“知遇,”程屿放下筷子,“你说吧。”
林知遇抬起眼来看他。
“所有的事。从头到尾。”程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你欠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告诉我。我不打断你。”
林知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那只白瓷碗的边缘,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大三那年,我妈联系我了。十几年没联系过的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继父欠了赌债,被人追上门。她哭着跟我说,知遇,妈知道对不起你,但这次你真的得帮帮我。”
程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当时全部积蓄加起来不到五千块。学费是助学金,生活费靠兼职,存不下钱。我想了很久,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中介。那种中介,专门给有钱的Enigma和Alpha找信息素陪护。Omega做这个,来钱快,不用真的发生什么,就是释放信息素,陪着。有些Enigma易感期特别暴躁,普通Omega的信息素安抚不住,需要匹配度高的。我的白茶味比较特殊,中介说稀缺,给的价格比普通的高不少。”
程屿的嘴唇抿紧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Enigma,一进房间就把我按在墙上。我吓坏了,拼了命挣扎,他可能也没想到我反应那么大,松了手,骂了我一顿让我滚。我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后来中介跟我说,那种事情常有,让我学会保护自己。教了我一些技巧,怎么提前沟通,怎么在合同里写清楚只做信息素安抚,怎么判断客户靠不靠谱。”
林知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喉咙上下滚动,像在把什么压回去。
“做了两年多。客户来来去去,有的规矩,有的不规矩。我遇到最麻烦的一次,被一个客户关在房间里六个小时。我咬了他一口跑出来的,后背撞在门上青了一大块。回家的时候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摔的。”
程屿记得那次。林知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问怎么了,林知遇说是在楼梯上滑了一跤。他信了,给他擦药的时候林知遇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还以为他是疼的。其实是吓的。程屿攥紧的手指在膝盖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后来就遇到了沈砚,”林知遇说,“他跟那些人不一样。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让我坐在床边,只是让我释放信息素,碰都没碰我。我坐了一整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着牙硬撑,也没靠近我一步。”
林知遇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后来每个月我都去。他按时付钱,我按时过去。他从来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他的。我以为就这样了。直到你……直到你在他的大衣上闻到了我的味道。”
程屿深吸了一口气,鼻息微微发颤。“那笔钱呢。打进我账户的钱。还有你老板的事。你为什么不说。”
林知遇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你那个事务所,两年前差点裁员。老板资金链断了,接不到项目,准备砍掉一半人。你那时候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我看着你,知道你要是被裁了,整个人都会垮掉。所以我去找了沈砚。”
程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找他做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他认识你们那个行业的人,”林知遇说,声音很轻,“我求他帮忙给你老板介绍项目。他答应了,条件是我继续做他的陪护,至少一年。”
程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林知遇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的样子,那张脸平静而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审判的人。可程屿觉得做错事的是他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他每个月领着那个项目奖金,以为是自己本事换来的,以为他扛起了这个家。其实扛着这个家的人,每天晚上都在别人的公寓里坐着,一动不动,等天亮。
“那些钱呢。”程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打进你账户的钱,是我自己存的。沈砚付我的钱,我留了一部分给我妈,剩下的都存着。你工资不高,房贷水电扣完剩不了多少。我想让你手头宽裕点,想让你偶尔能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
程屿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在商场橱窗前多看了几眼的那双运动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一个月后,林知遇给他买了那双鞋,说是商场打折顺手带的。他当时高兴了很久,穿着那双鞋去上班,同事还问他是不是发了奖金。
那双鞋,是这么来的。
程屿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抵在额前,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来,但林知遇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压。
“程屿。”林知遇叫他。
他没有抬头。
“程屿,”林知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我都认。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程屿慢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这两年多,”林知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对我的好,我每一分都记着。你不问我去哪里,不查我的手机,不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你每天早上给我留一杯温水,每天晚上给我留一盏灯。你不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有多重。”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
“重到我每天回来看到那盏灯,都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门口。”
程屿看着他,嘴唇在抖。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林知遇搁在碗沿的那只手上。林知遇的手凉凉的,被他整个裹住。
“知遇,”程屿的声音很低,很低,“你听我说。”
林知遇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欠的那些,我们两个人一起还。不管多少钱,不管沈砚那边有没有结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许再瞒我。”
林知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洗完碗之后,两个人先后洗了澡,躺到那张床上。这一次林知遇没有背对着他,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程屿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描摹着他鼻梁的轮廓。
“程屿,”林知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砚那边……我明天去跟他说清楚。他下个月的易感期快到了,我不能拖着他。”
程屿沉默了几秒。“嗯。”
“但有一件事,”林知遇偏过头来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沈砚那个人……其实不坏。他帮我,也不全是因为交易。他跟我说过,他觉得我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程屿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林知遇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林知遇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侧过身来,额头抵在程屿的锁骨上。程屿的下巴搁在他头顶,怀里的人瘦瘦的、凉凉的,被他一点一点捂热。
“睡吧,”程屿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有风在吹,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响。程屿闭上眼,脑子里却还醒着。他在想一件事,想那两万块。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帮林知遇交的实习保证金。当时他刚工作一年,手里没多少积蓄,那笔钱是他攒着准备换电脑的,他想都没想就转给了林知遇。
他那时候就喜欢林知遇。第一眼就喜欢。他从来没告诉过林知遇的是,那天在咖啡店林知遇打翻他的美式,手忙脚乱地道歉时,他就觉得这个Omega和别人不一样。他眼睛干净,像什么都没被污染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林知遇已经开始做陪护了。那双干净的眼睛里,藏着程屿看不到的东西。
程屿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那两万块,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2
能感觉到作者一直在用心打磨故事,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