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
餐桌上那两盘菜还在,用保鲜膜封着,整整齐齐。旁边摆着一双筷子,碗倒扣在筷子上,是他平时用的那副。程屿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保鲜膜,凉的,但盘子底下似乎垫过热水袋之类的东西,还有一点点余温。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线暖光。程屿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林知遇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刚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程屿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吃饭了吗。”
程屿摇了摇头。他走进来,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一层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棉被。
最后还是林知遇先说话。
“我去热一下菜。”
他站起来要往厨房走,经过程屿身边的时候,程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林知遇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程屿的手很热,掌心粗糙,指腹上全是画图磨出来的薄茧。他就这么攥着林知遇细瘦的手腕,攥得很紧。
“知遇,”程屿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别走。”
林知遇的身体绷了一下。他偏过头,没有看程屿的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资格留在这。”
程屿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遇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清瘦、苍白,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程屿忽然发现他比刚结婚那会儿瘦了好多,颧骨微微凸着,锁骨在领口下面显出一个锋利的弧度。他每天都在看这张脸,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为什么,”程屿问,声音在抖,“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他把手腕从程屿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像是给自己一个支撑。
“跟你说又怎样,”他说,声音很轻,“你也没钱。”
程屿愣住。
“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房贷多少,水电物业多少,你比我清楚,”林知遇看着他,眼底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那个事务所,老板抠了几年了,你干的活比谁都多,拿的钱比谁都少。我跟你说了,你怎么办?去借钱?去加班加点接私活?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程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林知遇说的全是事实。他这两年不是没感觉到经济上的压力,但他一直以为林知遇不知道,以为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都是自己在扛。他没想到林知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去做那个,”程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去陪别人,就为了钱。”
林知遇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细细瘦瘦的,指甲修得很干净。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指,然后松开,又攥紧。
“程屿,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最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我不配。”
程屿站起来。他走到林知遇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林知遇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像冬日湖面下暗涌的水。
“你觉得我不配,”程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涩得像含了满口的沙,“你知道我每天回来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觉得这个家有温度。你觉得你不配,可我连让你愿意让我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林知遇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躲,就这么仰着头看着程屿。这是他第一次在程屿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撑了很久很久终于撑不住的表情,脆弱得像一片薄冰。
“我让你碰,”他忽然说,声音哑了,“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完之后,我们离婚。”
程屿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伸手捧住林知遇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林知遇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我不要你施舍,”程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哑而痛苦,“我要你告诉我,这两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天,一点点,喜欢过我。”
林知遇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残叶。程屿等着他的回答,等得心脏都快停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林知遇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开口。
程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林知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不知道,”林知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我想跑。你不在的时候,我又想你在。程屿,我……”
他顿了顿,声音碎成了片。
“我连自己都搞不清楚。”
程屿转过身,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林知遇的脸撞进他胸口,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攥住程屿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开始颤抖。程屿把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闻到他发间那股淡淡的、已经快要被白茶味完全盖住的洗发水香气。
“那就别搞清楚了,”程屿说,声音闷在他发间,“我们不离婚。你慢慢想,想到你扌高清楚为止。”
林知遇在他怀里扌斗得更厉害了,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想更紧地贴上来。他的手指攥着程屿的衬衫,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反复复,像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那一晚两个人就这么扌包着,站在卧室的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但程屿抱着怀里这个瘦薄的、颤抖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身体。是那条一直挡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的裂缝。他此刻正站在裂缝的边缘,往下看是万丈深渊,往对面看是林知遇那双紧闭的、湿润的眼。
他不知道对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他终于站到了这里。
后半夜林知遇在他怀里睡着了,哭累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终于断了的弦。程屿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坐在床沿,看着林知遇的睡颜,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终于褪去了所有防备,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程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沈砚的号码。
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明天,我想跟你聊聊。”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进靠垫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偶尔的嗡嗡声。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沈砚坐在咖啡店卡座里的样子,那个Enigma沉默而沉静的目光,和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程屿不知道明天要跟沈砚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把那个白茶味的信息素,从沈砚身上彻底抹掉。
不管用什么方式。